梁红玉
第七十五章 雨
入伏后,天就没个准。刚才还日头晃眼,一转眼,云就黑压压地压下来。我在染坊里正收布,陈娘子“嘶”了声,说:“要下。快收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把安子往草棚下一塞,说:“别出来。”他“呀”地叫,又往我怀里一扑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去。娘收布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缩回去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:“你这儿子,真会看时候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理她,赶紧往外跑。
雨点“啪”地砸下来,像谁往地上撒了把石头。我“嘶”地叫了一声,又“啊”地笑。那雨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一手捞布,一手解绳。布是蓝的,淋了雨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河。我“哦”了声,抱着往回跑。鞋一滑,我“扑通”跪在泥里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说:“娘!”我“呵”地笑,爬起来,又跑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别要布了!先进来!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听。这不光是我干的活,也是我的名。我不让雨把它们糟蹋了。
等把最后几匹布全抱进棚,我已经浑身湿透。头发贴在脸上,像条条黑蛇。我“嘶”地一甩,又“呵”地笑。陈娘子“啧”道:“你也是犟,摔了还不顾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不疼。”她说:“还不疼?膝盖都出血了。”我“嘶”地低头。左膝盖,血渗出来,混着泥,像朵脏了的花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疼,轻得很。我挨过比这狠十倍的。
安子“咿”地跑过来,拿手去碰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别弄,脏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“呀”地喊:“吹吹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还会吹了?”他“噗”地凑过来,朝我膝盖吹气。那气,又热又轻,像往伤口上放了一小片棉花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不是疼。是心软。这崽子,真会心疼人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看,还是养儿子好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只把安子往怀里一搂。那雨,还在下。可心里,一点不凉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就是膝盖上的那点血,和那一小口热乎乎的气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