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七十六章 晴
雨下到后半夜,慢慢收了。
我听着外头水声,从房檐上滴滴答答往下落。安子往我怀里挤,说:“尿。”我“嘶”地笑,披了件衣,抱他到门后。他“哗”地尿完,又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知道笑。还当你会尿床。”他“咿”地一扭,又睡了。我“呵”地笑,躺回去。膝盖疼,像有根针在里头跳。
天没亮,我照样起来。推门,外头像洗过一般,地是湿的,草是亮的。我“嘶”地吸一口气,凉得人精神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院子里的水扫了扫,又架了根竹竿。陈娘子比我早,已经蹲在染坊前清缸。她“嘿”地笑:“还当你今天不来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不来,布就皱了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膝盖不碍事?”我说:“不碍事。又不是腿断了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没再问。
染缸又被雨冲淡了。陈娘子“嘶”地搅,说:“得重新添靛。你看着,我教你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站近了看。那靛青是深蓝的粉,倒进去,水一下稠了,像把半条河都染了。我“呵”地笑,闻见那味,苦里带一点酸。她说:“这活,学熟了,能当饭吃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她看我一眼,又说:“阿柳,你跟我长干。我给你加三成工钱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三成太多。两成吧。我住的还是你那旧屋,也算个情分。”她“哈”地笑:“你这个人,真不会占便宜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不是不会。是不敢。便宜占多了,命就轻了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又“嗯”了声,没再说什么。
安子醒了,又“咯”地笑,跑出来追一只从草里蹦出来的蚱蜢。柱子“嘿”地叫:“别踩水坑!”他哪里听,一脚“啪”地踩进去。我“嘶”地喊:“安子!”他回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捞出来的黑豆。我“呵”地笑。算了。踩就踩吧。就这一双脚,能踩多少坑。等他大了,想踩,我也不让了。
那天,我分了一小包靛青回去。是陈娘子给的。说:“你也学着自己染。练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这怎么好。”她“嘿”地笑:“少啰嗦。你染好了,我帮你卖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那包靛青,捏着像捏着一小把河底泥。晚上,我把它放在灶边。安子“咿”地叫,说:“石头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不是石头。是颜色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说:“蓝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对。是蓝。蓝,是这日子重新给我开的颜色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不声不响,却正一点一点,把我浸透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