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灵武的路上,空空儿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,官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空空儿独自策马走着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旁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枝。
他还没有从长安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,那座空荡荡的宫城,那棵梅树下三尺深的土坑,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上,不深不浅,不疼不痒,可就是拔不出来。
前方拐弯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步行。
空空儿眯起眼睛望过去,但见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背着一个竹篾编的书箱,脚下踩着一双已经磨得看不出本色的布鞋。他的步伐平缓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在散步。
秋风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内衫,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头颅微微昂起,仿佛这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弯腰。
空空儿忽然心头一热,猛地催马向前,奔出数十步,回望那人。
但见那人面容清瘦,眉目疏朗,一双眼睛像是深秋的潭水,安静而深远。胡须修剪得很短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皮肤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,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淡定,却是风沙磨不掉的。
空空儿翻身跃下,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。
“五师叔!”
那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正是李泌。
李泌看见空空儿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,那笑容像是深秋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暖阳。
“原来是空空儿。”他上下打量着空空儿,”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
空空儿鼻子一酸,险些没忍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抱拳行礼,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哽:“五师叔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灵武。”李泌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不是去投奔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廷,而是去赴一场老友的茶约,“太子殿下在灵武,总得有人去帮他。”
空空儿牵过马来,让李泌上马,自己牵着缰绳走在旁边。两人一马,缓缓地走在铺满白霜的官道上。
空空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,天山雪莲的争夺,安禄山叛乱,唐玄宗蒙尘,梅妃的死。说到梅妃时,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李泌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手掌的力道却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。“都过去了。”
空空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有些事,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。可他知道五师叔的意思,人得往前走,不能一直回头看。
灵武城不大,城墙低矮,街巷狭窄,与长安的巍峨繁华不可同日而语。可这座边陲小城,此刻却聚集了整个大唐的希望。
李亨到达灵武之后,身边的大臣和将领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。
劝进。
他们跪在李亨的面前,言辞恳切,声泪俱下,说国不可一日无君,说陛下已在蜀中退位让贤,说太子殿下应当顺应天意、即刻登基。
李亨犹豫了。
他不是不想做皇帝,天底下有哪个太子不想做皇帝?可他知道,此刻登基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背叛,意味着逼宫,意味着他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不光彩的名字。
他的父亲还在蜀中,还在那个曾经赐予他太子之位的人手中。他若在灵武自行登基,天下人会怎么看他?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他?
他每天都在天人交战。
今天觉得应当登基,明天又觉得不该登基,后天又觉得也许可以再等等。左右摇摆,举棋不定,夜不能寐,寝食难安。
他曾派人去寻李泌,那个他还在东宫时便引为知己的布衣谋士,那个在李林甫的迫害下被迫归隐山林的奇才。
可派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地空手而归,李泌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
直到有人来报:李泌到了,随行的还有空空儿。
李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,他快步走出堂屋,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看着两个身影在向他走来,走在前面的是穿着青布长衫、背着书箱的李泌,身后跟着腰间悬剑、风尘仆仆的空空儿,李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先生!”李亨一把抓住李泌的手,握得紧紧的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先生来得正是时候!弟子……弟子正有事请教。”
他用了“弟子”二字,不是“朕”,不是“孤”,不是任何一个带有尊贵意味的称呼。在这个人面前,他不是太子,不是未来的皇帝,只是一个需要请教学问、需要指点迷津的学生。
他的目光掠过李泌的肩头,看了空空儿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李泌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:“殿下请讲。”
李亨将李泌迎进堂中,屏退左右,将这几日的纠结与挣扎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精精儿和空空儿守在门外,像两尊沉默的门神。
堂屋里只有李亨一个人说话的声音,又急又乱,有时候颠三倒四,有时候反复强调同一个理由,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又否定了自己。
李泌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摇。
等李亨终于说完了,堂屋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。
李泌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抬起头,看着李亨的眼睛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了,语气淡定,“为了天下着想,殿下还是……顺应天意为好。”
天意,不是野心,不是权谋,不是逼宫,是天意。
李亨愣住了,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。过了很久,他缓缓地点了点头,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