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调解室的灯管嗡了一声。
沈行把公文包放地上。吴总坐左边,西装袖口蹭了道油印。对面,郑建国把一份手写清单拍在桌上,纸角翘起来。他坐得笔直,像怕人看见他累了。
「十八万。少一分,我今天不走。」
马调解员四十多岁,翻了翻双方材料。
「沈律师,你是振东的代理人?」
「代理律师。赵德明是指导律师,文书他审过了。」
老郑打量沈行,目光在他年轻脸上停了一瞬。
「实习的?」
马调解员抬了下眼。「实习律师也能代理?」
「取得实习证,在指导律师带领下可以。」沈行说。「今天赵律师的授权手续全在卷里。」
老郑没再问,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纸。
「十八万,我一笔一笔算的。工伤八万,没签合同双倍工资五万,社保补缴三万,经济补偿两万。我干了十一年,这些都是该我的。」
沈行先看老郑的手。花白,指节粗大,左手腕缠着绷带,旧疤从绷带边缘露出来。一看就是真干活的。碰瓷的没那么坚定,真干活的也最较真,十一年的脸面比钱难平。
「郑师傅,你那手腕,做了劳动能力鉴定没?」
「鉴定什么?手腕坏了,干不了活。」
「门诊病历写的是腱鞘炎,没写职业接触史。」沈行说。「你报工伤,得证明伤和工序的因果。病历不写,职业病诊断程序走不了。那八万,仲裁不会认。」
老郑猛地拍了下桌子,绷带边的旧疤跟着颤。
「我十一年车工!手废了,不是工伤是什么!」
「双倍工资那五万,更没影。」沈行说。「你合同早签过,双倍工资管的是没签书面合同的头一年,你不属于那种情形。」
马调解员放下笔。「郑师傅,你的合同、鉴定,带了吗?」
老郑闷了下。「合同……早不知放哪了。」
马调解员放下笔。「郑师傅,这么讲,你能主张的就是经济补偿。工伤和双倍工资,证据你拿不出来。」
老郑嗓子发紧。「我手是真废了。你说不认就不认?」
「不是不认。」沈行说。「是你没走完的程序,仲裁不认。你今天去立案,人家先要劳动能力鉴定。鉴定要自己申请,要花钱,而且你病历写的是腱鞘炎,没写职业接触史,鉴定也未必认定工伤。」
老郑盯着自己的手,不说话。
「那就只剩经济补偿拿得稳。」沈行说。「十一年,月薪六千五,法定七万一千五,加一个月代通知金六千五,七万八。」
老郑的脸涨红。「七万八?我十一年,就值七万八?」
「值多少,是法律算的,不是你张口说的。」沈行说。「你那十八万,两项不成立,成立的只有这一项。」
老郑的嘴张了张,没声。
吴总在旁边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又缩回去。
沈行侧过身,声音压低,只给吴总听。
「他手里没鉴定,工伤这块打不赢。但你要干净收场,社保那颗雷得先去拆掉。补他一个人的基数差,比他真去社保中心便宜。」
吴总压低声。「他真要去举报?」
「他告不赢工伤,但气头上什么做得出来。」沈行说。「补他一个,买个安稳。真闹到社保中心,查的是你全厂。」
吴总喉头动了动,点一下头。
沈行转回老郑。
「振东这边,除了法定七万八,再补你个人的社保基数差。你签了,撤诉,不举报。钱比你去仲裁拿得快,你也不吃亏。」
老郑没接,眼睛盯着沈行,又扭头看了眼吴总。
「你给他说话吧。」
「给你算的,是你能稳拿的数。给他算的,是他赖不掉的账。」沈行说。「两样落到纸上,都是七万八加社保补差。你列的三项里,两项不成立,一项法定该给。我帮你把不成立的剔除了,把该给的帮你做实了。」
「你说的补社保,补多少?」老郑问。
「按你实际工资六千五的基数,差多少补多少。十一年都补上。」沈行说。「这笔进你个人账户,跟你按月领的一起算进退休。」
老郑闷了下,手指在桌沿划拉。他算不清,但听懂了「进自己账户」。
马调解员看向吴总。「振东确认这个方案?」
「按沈律师说的。」吴总说。
老郑不说话,盯着自己绷带下的手。闷了很久。
「我干了十一年。」他嗓子发哑。「手是这样了。七万八,加社保……我拿得到?」
「拿得到。今天就能签。」
老郑的手在桌下攥紧,又松开。他接笔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「钱到账,我再走。」
沈行把协议推过去。协商解除,经济补偿七万八,社保基数差由振东补缴至法定标准,郑建国撤诉并不再举报。
吴总签字。老郑签字。马调解员盖章。
老郑签完,把笔搁下,盯着吴总。
「我那台03号铣床,谁接?」
「厂里会安排。」吴总说。
「安排个上心的。」老郑说。「那床子认人。」
马调解员把笔录合上。
「沈律师,工人这边证据薄,你抓得准。这种案子,拖到仲裁也是这个数。」
沈行没接这话。
走出调解室,吴总长出了口气。
「成了。」他说。「比打官司省心。」
他拍了拍沈行肩膀,往电梯走。走了两步又停,回头。「那社保的事,你帮我办妥。」
老郑在走廊停了一下,没看沈行,撂下一句。
「我那铣床,03号,你真知道?」
「常日班,月底赶货。」沈行说。
老郑顿了顿。「……记性怪。」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,左手腕的绷带在廊灯下泛白。「我那手,好不了了,也干不了活了。」
他没回头,走了。
走廊尽头,一个女人靠在窗边,手里一份案卷。灰色西装,短发,工牌挂绳印着「恒锐机械」。
「沈律师?」
沈行回头。
「恒锐机械法务,高莉。」她递名片。「刚那场调解,我在隔壁庭办自己的案,听见了。」
沈行接了名片。
「你是做机械的?」
「质量岗出身。掘进机厂干了八年。」沈行说。「后来考了法考。」
高莉笑了笑。
「江城做装备的企业,法务都头疼。我们恒锐也做掘进配套,一年两三起工伤纠纷,所里派的律师看不懂工艺,合同审得比车间还慢。」她从包里抽一份合同复印件。「上月一份掘进机部件采购合同,所里审了两周,改了八稿。我拿给技术总监看,他说核心条款一个没动,改的全是没用的。」
她把复印件收回去。
「我们一年十几份供应商合同,质量条款那块,律师看不住,技术总监又不管法务。」高莉说。「上次一家轴承厂交的货硬度不够,合同里没写验收标准,我们吃了哑巴亏。」
她把复印件又抽出来,指了指一处。「你看这条,验收期写的是『到货后合理期限』。什么叫合理?技术总监说这词他没法操作。所里的人觉得写得周全,真出了事,一句空话。」
「常法?」沈行问。
「先做个专项。工伤和合同,你们所接不接?」
「我实习期,得赵律师点头。」沈行把名片收好。「但你可以找他。」
「我找你。」高莉说。「吴总电话里跟我说了,来了个懂车间的律师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「案子不急。你先实习。但恒锐的门,给你留着。」
回到律所,下午四点。
赵德明在办公室,桌上一份牛皮纸卷宗,封皮写着「林小禾诉锦岩重工产品责任纠纷」。
「调解成了?」
「成了。七万八,加社保补差。」
「吴总服?」
「服。」沈行说。「他怕社保雷,我帮他堵了。」
赵德明把卷宗推过来。
「这案子,之前你当练习。今天起,你主办。」
沈行接住。比想象中沉。
「恒锐的法务找你了?」赵德明看着他。「吴总电话里提过。」
「高莉。恒锐机械。想做个专项。」
「制造业客户,所里缺。」赵德明说。「你这套打法,别的律师抄不走。」
「恒锐找你,说明江城的厂子认你。」赵德明说。「所里不缺背法条的,缺在车间滚过的人。」
沈行没接。
「你今天学到什么?」赵德明问。
「调解不是压人。是把账算清。」沈行说。「两边都得有退路,协议才签得动。我帮吴总堵了雷,老郑才肯松口。光讲法条,他听不进去。」
赵德明翻了翻协议。
「你没跟他讲法条,讲的是账。账他听得懂。」
沈行想了想。「他听不懂法条,听得懂自己能拿多少。」
「对。」赵德明说。「车间的人,认数不认理。你抓对了。」
沈行翻开卷宗。第一页是探伤报告,HRC 47,熟悉的字。他翻过去,翻到授权委托书和证据目录。林小禾的签名在委托书右下角,笔画很用力,像要把名字按进纸里。
技术问题他早看透了。这次,他要看的是法律关系。
窗外天暗了。他把卷宗合上,放进包里。
下周一,他约了林小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