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章 夜染
染这十匹布,我选在夜里。
夜里凉,缸稳,风小。陈娘子说她年轻时也这么干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多问。只把安子哄睡,又在他枕边放了块冷着的麦饼,才去了染坊。月亮刚起来,薄得像贴在天上的纸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,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。这蓝,夜里看去,黑黝黝的,像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手伸进去。凉意顺指尖往上爬,像一条细蛇,一直游到后脑。
我染得慢。一匹一匹,浸透,翻面,再提,再沉。布匹出水时,像从夜里捞出的一块块深蓝绸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它们搭上竹竿。风一过,满院子“哗啦”响,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,在替我翻着旧页。我“嘶”地笑。这声,我小时候听过。爹还没死那会儿,兵营里晾战旗,也这样响。那时我蹲在墙角,看得发痴。哪想得到,有一天,我也会守着满院蓝布,过这样的夜。
后半夜,陈娘子起来看。她“哟”了声,说:“还没睡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睡不实。不如干活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你呀,命里有火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接。我知道,这火烧了多少回,都被日子按着。如今,我不让它灭了,也不让它乱窜。就让它熬着这缸,这布,这没人的夜。
天快亮,十匹全染完了。我“嘶”地直起腰,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好。这色,够卢九乐半年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不响。只觉着这满院子的蓝,像一片新长的天。安子若见了,又该“呀”地叫。我“哦”了声,忽然就有点想他。也想起韩世忠。若他在,该“嘿”地笑一声,说:“你倒真能把这日子过出来。”可我不会给他看。等他回来,我要他看见,我梁红玉不靠他,也把天染蓝了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夜,就是我给自己铺的一条道。不宽,可蓝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