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一章 交布
第三天,卢九来了。
他带着个半大伙计,推着独轮车,停在染坊门口。陈娘子“哟”了一声,忙起身迎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动,只把最后两匹布从屋里抱出来。那布用粗麻片裹着,外头沾了点草屑。卢九“嘿”地笑,说:“我当你要当铺子开张了。弄这么大阵仗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十匹布,不裹着,风一吹,全飞了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没再打趣,只朝伙计一点头。伙计“哎”了声,把刀往麻片上一划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那刀是真快,一片麻片“啪”地落下来,整整齐齐。卢九“哦”了声,先看,后摸,又往光里一抖。那蓝在日头下展开了,像把半夜里的天色全倒了出来。伙计“嘶”地抽气,说:“这色好沉。”卢九“嗯”了声,又抖第二匹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慢慢看。我都在这,跑不了。”他“嘿”道:“跑?你可会跑着呢。”他这话,不是玩笑。我“哦”了声,心里明白,这姓卢的怕是打听过我。我“嘶”地搓了搓袖口,不慌。他买的是布。我是卖布的人。其余,都烂在风里了。
十匹,他一匹一匹过。手背贴着布面来,一寸不落。我“嘶”地咬着下唇,看他把最后一匹折回,又拿拇指在边上一掐,说:“成。按说好的,一匹三十文,十匹三百。我不与你抹零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零是好东西。可你给我,我也不敢多收。货到了,钱就得清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这脾气,像做过买卖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接。陈娘子“嘿”地一打圆场:“卢掌柜,这是人家头一回接大单,真计较。你让一让,也算交个长久。”卢九“嘿”地笑,说:“行。就三百。”他让伙计数钱。那一串铜钱“叮”地响,像谁在风里拨了把小琴。我“嘶”地接过,又“呵”地笑。这钱,不是从男人手里讨的。是我一匹一匹,从蓝里捞出来的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瞧你,眼睛都直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数钱,得直。要不,一宿都睡不好。”卢九“嘿”地笑,又“哦”了声:“下月若还要,我再来。你留着点蓝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拿货来,我拿色去。别拖欠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走了。
我转身,把一半钱推到陈娘子跟前。她“啧”道:“你给我做什么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借你的染缸,沾你的名。该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那也太多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不算多。你以后,少用那半旧的靛。买点好的。我再染,才更沉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又“嘶”地一声:“我这是收了个徒弟,还是给自己请了个掌柜?”我“哦”了声。我和她,早不是东家与帮工了。像两棵长在一处的树。风来,一起响。雨来,一起湿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这一串铜钱,这一满缸蓝,这一个还能互相递碗的傍晚。我“呵”地笑了。安子从外头跑进来,小脸晒得发红,喊:“娘,卖布啦?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卖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说:“能买鞋不?”我“呵”地笑,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小脏脸:“能。明儿就给你买。买双黑的。”他“呀”地叫,又扑进我怀里。那串铜钱在我手里“叮”地又响。轻。可每一声,都像踩实了一步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