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二章 雨鞋
第二日一早，我带安子去了镇上。
天刚下过雨，地还湿着，街上有不少水坑。安子“呀”地跳，偏往深里踩，溅得我裤腿斑斑点点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鞋没买，先废一条裤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说：“凉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就你皮。”
我寻了家鞋摊。那卖鞋的是个圆脸妇人，见安子脚小，就“嘿”地笑：“几岁啦？这脚，得有半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四岁半了。皮得狠，鞋最费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那给你拿双厚底的。底子用旧帆纳的，湿了也不打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先看看。”她“哎”了声，从箩筐底翻出几双。安子“咿”地叫，一眼看中双黑的。不是纯黑，鞋头还裹了圈灰皮，像穿着小靴子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接过来一摸，底子软，针脚也密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就这双。多少钱？”她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五文。”我“嘶”了声：“你倒会挑时候。昨儿还四文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：“这不下雨吗。一下雨，鞋就俏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再争，数出五文。她把鞋往安子手里一递，说：“好生穿。你娘挣钱不容易。”安子“咯”地笑，把鞋抱在怀里，像得了宝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孩子，不挑吃不挑穿，就稀罕这双黑鞋。我知道，他是觉着他爹该穿这样的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鞋往他脚上一套。不大不小，正正好。他“呀”地叫，在地上“啪啪”跺了几下，又抬头：“娘，像爹不？”我“嘶”地一愣，没说话。过了会儿，我“呵”地笑：“像。像他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又跺。那声，脆。像谁在雨后的街上，往我心上轻轻敲了五文钱。我“哦”了声，牵起他。往前走。这日子，又过去一天。可我儿脚上，有鞋了。还是黑的。就像他老子从前穿的那样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不回头。回头，也看不见他了。我只看前路。前路还长。先有凡，后有道。这鞋，这雨，这街上没干的坑，全是凡。全是我和他，一脚一脚踩出来的道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