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骁左眼深处的幽蓝数字终于稳住了，死死卡在“15”。那串同步率的百分比还在像蜗牛一样往上爬——89%……93%……97%……就像一根绷到快要崩断的弦，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马珩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金属纹路活像几条嗜血的毒蛇，死死缠绕着林骁的左臂。两人的神经链接在数据层面已经彻底贯通。苏晚晴的手还死死按在青铜圆片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，生物电流在她皮肤下轻微震颤着，拼命维持着能量回路的稳定。白璃靠在升降机残骸生锈的铁壁上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颈后的烙印忽明忽暗，每闪一下，嘴角就会溢出一缕新鲜的血迹。

齿轮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沉重、整齐，带着战术靴踩在金属阶梯上特有的节奏。这不是什么散兵游勇，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装小队。每一步落下，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四个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
“萤火社的梧桐叶标记。”白璃的声音低哑得厉害，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，调出了一段模糊的影像——靴底沾着灰绿色的泥渍，泥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轮廓。“三年前行动组撤离城南旧码头时用的伪装记号。只有核心线人才知道怎么调配那种泥灰。”

苏晚晴的瞳孔猛地一缩：“内鬼？”

“不止是内鬼。”马珩缓缓抬起头，视线仿佛能穿透齿轮间隙的黑暗，直接“看”到上方那些人的面孔，“是叛徒。而且，是冲着原始母舱来的。”

他右臂猛地一震，强行切断了与林骁左臂的物理接触。金属纹路瞬间收缩回皮肤之下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。林骁闷哼了一声，左臂铭文黯淡下去，结晶层停止了消退，但也不再蔓延。同步率死死卡在了99%，差那最后一丝，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卡住了脖子。

“白璃。”马珩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还能瞬移吗？”

白璃摇了摇头，颈后烙印的光芒几乎熄灭：“神经频段过载，短距瞬移需要三到五次呼吸的缓冲。现在强行用，会撕裂意识链接。”

“那就不用瞬移。”马珩扯下自己半截衣袖，草草裹住右臂的伤口，血很快浸透了布料，“用他们认知里的‘俘虏’来诱敌。”

他转向白璃，眼神锐利得像刀：“你去当诱饵。让他们以为你被我们挟持，失去了反抗能力。把他们引到我们的射界里。”

白璃愣了一下：“你让我装俘虏？”

“对。”马珩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是谛听的特派员，身份敏感。他们如果真是萤火社的叛徒，一定会优先控制你——不管是灭口，还是撬出原始母舱的位置。”

白璃沉默了片刻，空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颈后的烙印，又抬眼看向马珩心口处与之共鸣的符文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我需要一个破绽。足够真实，能骗过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。”

“交给我。”马珩右臂的伤口处突然涌出一股粘稠的蓝色液体——那是青铜圆片渗入他体内的共生能量，此刻被他强行逼出，涂抹在白璃的左肩和颈侧。“看起来像神经毒素侵蚀的痕迹。配合你现在的虚弱状态，足够以假乱真。”

苏晚晴想说什么，被马珩一个眼神制止了。他不需要解释，也不需要安慰。现在每一秒都是筹码，浪费在情绪上就是自杀。

白璃深吸了一口气，身体微微晃动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，故意让左肩撞在齿轮边缘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蓝色液体顺着她的锁骨流下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，活像一块溃烂的伤口。

“记住，”马珩压低声音，“不要主动攻击，不要暴露你还保有战力。让他们靠近，越近越好。等我信号。”

白璃点了点头，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机械的状态，仿佛刚才那一丝人性化的犹豫从未存在过。她拖着脚步，缓缓走向升降机残骸中央最开阔的位置——那里正对着上方唯一的入口，一道被齿轮咬合封锁的检修口。

马珩转身，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，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锈蚀的升降机框架。他的手指扣住齿轮之间的缝隙，身体紧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，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方的脚步声和白璃身上。

林骁握紧了拳头，左臂肌肉绷紧，随时准备暴起。苏晚晴则悄悄挪到一根承重柱后，手指按在青铜圆片上，生物电流蓄势待发。

脚步声停了。

就在检修口的正上方。

一片死寂。

然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电子变声器的失真感：“下面的人，放下武器，双手抱头。我们只对目标人物感兴趣，无关者可以活命。”

马珩屏住了呼吸，右臂的金属纹路微微亮起，感知系统在超负荷状态下强行启动。他“看”到了——透过齿轮的微小缝隙，看到了上方那张脸。

一张他曾在苏晚晴提供的萤火社早期成员档案里见过的脸。

代号“夜枭”，真名不详。三年前在城东化工厂爆炸案中失踪，官方记录为殉职。苏晚晴曾亲口告诉他，这个人是她亲自发展的线人，曾在一次行动中救过她的命——当时他腹部中弹，硬是拖着伤体把她从坍塌的厂房里背了出来。

而现在，这张脸上没有半分昔日的坚毅或疲惫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。他的眼神扫过下方，落在白璃身上时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谛听的狗？”夜枭冷笑了一声，枪口微微下压，“看来我们运气不错。”

他身后，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人员同时举枪，枪口全部对准了白璃。战术手电的强光打下来，将白璃惨白的脸和肩头的蓝色污迹照得一清二楚。

“带走她。”夜枭下令，“其他人，格杀勿论。”

两名武装人员迅速沿绳索滑降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他们一左一右逼近白璃，枪口始终锁定着她的要害。

白璃垂着头，身体微微颤抖着，像一只受惊的鸟。她没有反抗，任由其中一人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，另一人则用特制的神经抑制器抵住了她的后颈。

“别耍花样。”抓她手臂的那人低声道，声音里带着警告。

白璃依旧沉默，只是在被推搡着向前走时，脚下一个踉跄，似乎真的虚弱到了极点。

马珩悬在齿轮之上，右臂的金属纹路与心口符文同步脉动着。他死死盯着夜枭——那个本该死去的线人，那个曾被苏晚晴称为“最可靠的伙伴”的男人。夜枭的颈后，在战术服领口的遮掩下，隐约露出一角扭曲的烙印。

那烙印的形状，与白璃颈后的逆十字纹路同源。

但更加狰狞，更加破碎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扭曲、污染过。

马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明白了。

这不是简单的叛变。

这是渗透。

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，来自内部的腐烂。

夜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突然抬起头，目光锐利地扫向齿轮顶部的阴影。

马珩没有动。

他像一块生锈的铁，与周围的金属融为一体。

夜枭皱了皱眉，似乎觉得是自己多疑了。他挥了挥手，示意手下加快速度。

“带她上去。”他命令道，“母舱控制权，必须赶在‘容器’彻底苏醒前拿到手。”

白璃被推着走向升降机残骸边缘，那里有一架临时架设的金属梯。武装人员押着她，一步步向上。

苏晚晴藏在承重柱后，手指已经按在了青铜圆片的边缘，生物电流蓄势待发。林骁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，左臂铭文在皮肤下隐隐发光。

马珩悬在齿轮之上，右手缓缓探入怀中，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黑色晶片。

同步率99%。

还差最后一丝。

他需要一个契机。

一个让所有神经链接彻底贯通，让引爆程序完全转化为协作密钥的契机。

夜枭站在检修口边缘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的枪口，有意无意地，对准了苏晚晴藏身的方向。

“苏记者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透过变声器，依旧带着一丝熟悉的腔调，“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你弟弟的东西，终究要物归原主。”

苏晚晴浑身一僵。

马珩的右臂猛地一震。

就是现在。

他松开黑色晶片，任由它坠入黑暗。同时，右臂的金属纹路暴涨，强行将最后一丝神经频段注入了林骁左臂的铭文之中！

同步率——100%！

林骁左眼深处的幽蓝数字瞬间重组，化作一行清晰的小字：【协作密钥激活】。

白璃颈后的烙印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，挣脱了神经抑制器的压制！她反手一肘击碎了身后武装人员的喉骨，同时瞬移发动——身影在原地消失，下一刻已出现在夜枭身后！

夜枭的反应极快，枪口瞬间调转。但白璃的动作更快，她的手指如刀，直插夜枭颈后那块扭曲的烙印！

夜枭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，身体剧烈抽搐，枪口偏移，子弹擦着苏晚晴的发梢射入了地面。

马珩从齿轮之上一跃而下，右臂伤口撕裂，鲜血喷溅。他落地时一个翻滚，抄起地上一把掉落的战术匕首，直扑夜枭！

林骁怒吼一声，左臂结晶层轰然炸开，化作无数尖锐碎片，射向其余武装人员！

苏晚晴冲出掩体，青铜圆片蓝光大盛，生物电流如潮水般涌出，将最近的两名敌人狠狠弹飞！

混乱中，夜枭艰难地转过头，看向马珩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。

“Δ-7-Θ……”他嘶声低语，嘴角溢出黑血，“你逃不掉的……母亲在等你……”

马珩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但夜枭颈后的烙印，正在疯狂蠕动，像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怪物。

马珩的右臂与心口符文同时灼烧起来，与那扭曲的烙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
他悬在夜枭上方，匕首寒光闪烁，蓄势待发。

而夜枭的枪口，尽管偏离了方向，却依旧顽强地、一点点地，重新抬起——对准了刚刚站稳的苏晚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