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三章 日子
天没亮透,院里的鸡还没醒,我先把灶火生了起来。
火刚起来,有些潮,烟往屋里一扑,安子在铺上咳嗽了一声。我“嘶”地一皱眉,赶紧把窗支开半扇,又把干草往火里一送。火“噗”地旺起来,光在墙上跳,像把一晚的黑都从墙角挤出去了。我“呵”地笑了笑,舀水下锅。米是昨儿泡过的,不多,一把不到,煮开了,还能看见锅底。我“哦”了声,又从吊着的布袋里抖出点粗盐,往锅里点了一下。安子昨夜里说嘴里没味,我嘴上没应,心里记着。今早这顿,得让他喝出点咸淡来。
锅开,我拿木勺慢慢搅。火光爬上我的指背,有些烫。我“嘶”地缩了缩,又继续。梁红玉,你就是这锅粥。温火慢熬,不稠不稀,照出人影,也照出命。我“呵”地笑,没说出来。有些话,不用讲。一讲,就假了。
安子起来了,鞋还没穿,先叫:“娘,粥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去穿鞋。你那双黑的呢?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跑回铺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新鞋。鞋底还没沾多少土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穿上。地上凉。”他“呀”地应,抱着鞋坐门槛上,小脚使劲往里蹬。那样子,像只学穿鞋的蛤蟆。我“嘶”地笑:“又穿反了。”他“咿”地低头,又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哦”了声,过去给他调过来。那鞋头还硬,我拿手指在里头按了按:“夹脚不?”他说:“不夹。”我说:“那就穿。走两步。”他“咚”地往地上一跳,又“啪啪”走了个圈。新鞋在旧地上,踩得比什么都响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声,比鼓声差远了。可它实。它是我儿子,一步,一步,踩出来的。
早饭后,我带他去染坊。天阴着,不热,风里有一点点河水的腥气。安子“呀”地叫:“有鸟!”我“哦”了声,抬头。是只灰鹭,从柳林那边飞起来,慢悠悠的,像在巡河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鸟比人自在。”他说:“娘,我以后也当鸟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鸟要飞,人要走。你先把路走实了。飞不飞,再说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这崽子,天天想飞。可我哪舍得。要飞,也得先有翅膀。翅膀不是天上掉的。是日子给的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牵紧了他。路过河滩,他非要去踩水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去了,鞋湿。”他“咿”地又扭。我“哦”了声,由他。湿就湿。孩子嘛,哪能像大人,天天揣着怕。
陈娘子见我们来了,先“哟”了声,说:“今儿早。快来看,我又进了批新靛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把安子交给柱子,就去看。那靛青比上回的好,粉细,色沉。我拿指背蘸了点水,一捻,滑得像油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这货正。出缸色浅不了。”陈娘子“嘿”道:“你越学越精。再这么下去,我该给你腾位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别。我就在你后头。你掌秤,我掌色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行。咱俩搭伙。日子不愁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搭伙。这词,我听着喜欢。像在走一条夜路,忽然有人喊:“前头有灯。”不是借你的光,是跟你说,路不远了。我“嘶”地一吸鼻子,又笑。这日子,过得像染布。一块一块,慢慢浸。浸透了,就不褪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粥,是鞋,是灰鹭,是陈娘子那句“咱俩搭伙”。不声不响,却把我从泥里,一点一点,染成了人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