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四章 靛
这批新靛,我太喜欢了。蓝得发黑,像从江夜里一瓢一瓢舀起来的。我“嘶”地搅了一刻,水面“咕”地冒泡,那泡破了,又“啪”地溅在我脸上。我拿手背一擦,手背也蓝了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:“你今儿别进镇里。不然,人家还以为你从染缸里爬出来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我本来就是从染缸里爬出来的。不差这一回。”安子“咯”地笑,说:“娘,蓝脸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等娘空了,给你也抹一把。”他“呀”地叫,躲到柱子身后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崽子,还怕了。
我们染了半日,出了新色。那色比先前的更沉,像山影,又像月下无风的江。陈娘子“哟”了声,说:“这色,得涨价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不急。等人来看。”她说:“卢九那人,鼻子比狗还灵。你信不信,他这两日必来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他若真来,我也不怕。货好,路就直。我不是从前那个靠人贩子脸色活的人了。如今我梁红玉有手,有眼,有了能跟人坐一条凳上说价的本事。我“嘶”地一扬脸,把又一匹布从缸里提出来。水“哗”地流回缸里,像一条蓝蛇又缩了回去。
果然,第二天黄昏,卢九就来了。他先在门口“咯吱”一声停了车,也不进来,只站在竹竿下看。陈娘子“哦”了声,说:“卢掌柜,来了就进来。在外头让风看,我们这布都被你多吹去二两色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跨进来,说:“你这新蓝,是哪个配方?”陈娘子“呵”地一让:“不是我。是阿柳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转头看我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没配方。全凭手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没配方的东西,最稳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他这话,不是夸。是探。我“嘶”地站直了,说:“你买布,我不问你卖给谁。你也不问我怎么染。这才是长久买卖。”他“嘿”地笑了两声,说:“成。这色,我全要了。十匹,还按老价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这色染起来费工。老价,做不了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你开个价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一匹三十五。不还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说:“梁娘子,你心也染蓝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不是心蓝了。是这手,敢开口了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又说:“好。就按你说的。货我明儿叫人拉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再说话。夜里,我数钱。安子已经睡了,小脚在被子外头,鞋还没脱。我“嘶”地过去,给他把鞋脱了。那鞋底已经磨出点毛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他露出来的脚又塞回被里。钱在桌上,一小堆,冷冰冰的。可我心里,热得发烫。不是因为钱。是因为“这手,敢开口了”。这话,我等了半辈子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如今会自己要价了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