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鞋
安子的鞋底又薄了。
他天天跑,像只不落脚的雀。新鞋没穿半月,底就磨出个亮光,鞋头也踢花了。我“嘶”地拎起来,对着窗纸一照,光从磨破的地方漏进来,像天上少了一小块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是拿鞋吃石子了,还是拿石子吃鞋?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“啪”地蹦出门去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追。只把那双鞋放回膝上,翻来覆去地看。还能补。得再垫一层。可我手头没厚布。陈娘子前日倒是给过我几块布头,太薄,做面行,做底不行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寻思着等明早去集上,看有没有人卖旧毡。毡软,又吃水。就是贵。可这孩子的脚,比钱金贵。他爹不在,我不能再让他露着脚底板走。
夜里,我给陈娘子送浆好的布。她“哟”了声,说:“你来得正好。我收拾出几双旧鞋底子,是柱子往年穿的。你看能不能给安子改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接过来。那鞋底虽旧,可比新买还厚实,用粗线纳得紧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这是又给我省铜板。”她“嘿”道:“放着也是放着。安子跑得比柱子还野,给他正合适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那我不说谢了。改明儿给你也纳双新底。”她“哈”地笑。我“嘶”地笑。这镇子,真真把我当个人了。不是多好的人,是还能你来我往、不薄不厚、能处的人。
我抱着鞋底回了家。安子还没睡,坐在门槛上等我。他“呀”地叫:“娘,去哪了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去给你找鞋底子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说:“我要黑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就你这脚,还挑色。”他“咿”地一扬脸,说:“黑的好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行。娘给你包个黑面。小东西,跟你爹一样,就爱黑。”说完整个人一怔。安子“咯”地笑,没觉出什么,又跑去追飞虫。我“嘶”地轻轻吐了口气。很久不这样了。人一忙,就容易把旧事都压下去。可总有些时候,像踩破了一层薄冰,又湿又凉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鞋底摊开,就着灯,开始改。
我先拆旧鞋面。那线旧,一扯就断。我“嘶”地咬着牙,把断线头一根根挑出来,又拿新线重新纳。灯不亮,针在布上走,像条白鱼在水里蹿。安子趴在我腿边,没过多久,就睡熟了。他“咿”地翻了身,小脸埋进我衣摆里。我“呵”地笑,伸手把他往边上拨了拨。火苗“啪”地一响,像谁在暗中打了个小哈欠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停。针还在走。夜还长。我缝进去的,不止是底,是往后那些他跑来跑去的日子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一针一针,得自己纳。不靠天,不靠地。靠我这双早就应该磨破、却还握着针的手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