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小染缸
陈娘子说,后头那口小缸归我用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跟她客气。她说:“你也是自己人了,不能老在大缸里搅,该分你个口。练你自己的色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那我就不谢了。等染出来,能卖就卖。卖不出,我就拿它给柱子做顶帽子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连他帽子都想好了,我倒不好意思收回去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这缸,我知道她在帮我。她开染坊半辈子,最明白一个道理:人得有自己的一摊,才立得住。给别人浆布,到底少一口气。她拉我,是给我指路。我不说破。我记在心里。
我把小缸搬到后院,正好压在那片青苔上头。水流过去,像一小汪月。安子“呀”地跑过来,往缸里看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下头没鱼,是一个比锅还圆的东西。”他说:“啥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染布的。你娘以后的家伙事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拿小手“啪”地在缸沿一拍,说:“我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行。你的。以后你娶媳妇,我也得先染块红布,往她头顶上罩。”他“咿”地一挤眼:“媳妇是啥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就是追着你不放的人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跑了。孩子,就这样。你不说破,他倒觉得这世界全是好玩的。
我开始用那口小缸试蓝。不是陈娘子那浓蓝。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染坊的布,多是一水儿的深青,是给货船和煤工子的。可我在集上见过,有些女人愿意要淡一点的蓝,像天刚擦亮,带点灰。卖不出大价,但常有人来。我“嘶”地想了两天,决定下个淡蓝。陈娘子“哟”了声,说:“可没人这么染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没人更好。有人来问,才显得稀罕。”她“嘿”地笑:“你现在比我还像生意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是你让我自己开缸的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不再管我。
我在河边摘了些草,又用锅煮,滤出一碗灰水。那味儿,像把河滩上的晨雾全熬了进去。安子捂鼻子,说:“臭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就臭这么一下。等上了布,你就说香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偏要凑近,小脸在我胳膊上蹭。我“嘶”地一抬胳膊:“别蹭,都是灰。”他“咿”地又蹭,像只小猪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日子,真叫我过成自己的了。不再是谁房里的梁红玉,也不是谁帐下的女将军。是梨口镇后院里,搅着灰水、带着皮娃、一心要染出好布的“阿柳”。这名字,我喜欢。像从自己手心里长出来的。
到了傍晚,第一匹布下缸。水“咕”地一响,布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那颜色浅,浅得发灰,又有点青,像天要暗不暗的那种。我“哦”了声,提起来,挂上竹竿。安子“呀”地拍手,说:“好!”我“呵”地笑。他说好,就值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第一口小缸,这第一匹灰蓝,就是我的道。不宽。不响。可它是我自己立的。从今往后,再不用看谁脸色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把腰挺了挺。这地方,我算是真站住了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