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七章 市
我的道，不是只盯着刀。从前我这么想，后头不这么想了。
带着安子，刀得在。可日子不能只靠刀。刀是保命。想活好，得会挣。一文一文地挣，一米一米地染。我“嘶”地蹲在小缸旁，手在水里搅，凉意从骨节爬上来。这凉，跟刀出鞘时那种不一样。刀是冷的，吓人；这水也是冷的，却生财。
我染的第一批灰蓝，陈娘子帮我挂了半竿。一赶集，我就拿上。安子骑在我后颈，两条小腿一晃一晃，说：“去卖布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卖布。卖了给你买糕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小腿又晃。那鞋是新做的，底子厚，晃起来“啪啪”打在我胸口。我“哦”了声，由他去。
集上热。我找了南边一个口子，铺开油布。那灰蓝不抢眼，但路过的人会停，尤其几个妇人。一个穿靛青袄的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这色好。不闷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拿手背蹭，不掉。”她真蹭，又翻过来看，又“嘶”地闻了闻。这灰蓝，我故意留了股草木气，不冲，像露水干在石头上。她说：“来五尺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量布。手快，眼也不偏。安子“呀”地叫：“五尺！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当是喊号子？”他“咯”地笑。那妇人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你儿子倒神气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随我。”她“嘿”地走了。布“噗”地一抖，铜板“叮”地落进我手心。安子“呀”地拍手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就是我的道。不是跟谁拼命，是把我的手艺，变成明日的粮。别人用刀杀人，我用布换命。都是杀。只是我杀的，是穷，是怕，是这烂日子里张着嘴要吃饭的日子。
后来，卢九又来了。这回他“哟”了声，说：“你这灰蓝，正合时兴。南溪口几户船娘都爱。你成手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混口饭。没成手。”他“嘿”道：“手成不成，看货。”他订了一小批。我“呵”地笑：“要订可以。我染得慢。”他说：“我等的就是慢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慢，是我自己定的。梁红玉，从前给人卖命，如今给自己卖工夫。安子“咿”地叫，追着集上的黄狗。我“嘶”地一笑，把钱袋一收，回身喊他。这小子，满街跑，像个小财神。我的道，就是带着他，从这灰蓝布里，一寸一寸，杀出个活法来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