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八章 眼
我这一辈子,最多的不是布,是男人。
老的,少的,当兵的,卖货的,当官的,逃命的。我见过他们醉,也见过他们醒。见过他们摸女人的腰,也见过他们跪在雪里求一条生路。
所以我认人,不靠打听,靠看。看眉头怎么动,看手往哪儿放,看一个人说“随便看看”时,是先看布,还是先看我。
这本事,以前救过我的命。如今,能换吃食,换布,换一点站直腰的底气。
卢九这个人,看着散,骨头里比猴还精。他从来不说要什么,只问:“你觉得这色,配什么?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配不配,不是布的事。是穿它的人,想让人看见什么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倒会答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不吱声。我知道,他身边不缺会染布的,缺一个能看透客人心思的人。他想让我当他的“眼”,替他赶在别家前头,看出什么色要俏。
这钱,我能挣。但我不能卖得太快。人一但让人瞧出你全明白,就有人想把你关起来用。我不当谁的“眼”。我只当自己这双眼的主人。
集后,我去给陈娘子送钱。她“啧”道:“卢九又来粘你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来布。不来人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倒是会推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在教坊里,听过最多的不是曲,是男人说瞎话。他说一句,我能在心里拆成三句。你说,他粘得着我吗?”陈娘子“哟”了声,说:“那你可真是练出来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再往下说。有些路,是拿身子铺的。不是不肯说,是说出来,不顶饭,只招人叹。我早不靠那个了。我就靠这双眼,看人。看谁真买布,谁只是来磨嘴皮,看谁眼珠子发沉,想拿我当块肥肉。我这人,不想惹事。可谁要敢伸手,我也能叫他知道,这双手不只会染布,还会掐命。
夜里,安子问我:“娘,你眼睛为啥老这样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哪样?”他拿小手往我眉上一按:“这样。像要打人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这不是要打人。这是在看。看多了,眼睛就自己长成那样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“呀”地说:“我也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你看个屁。你连狗和狼都分不清。”他“咿”地不干。我“呵”地笑,抱他起来。他那小脸,在灯下一亮一亮的。我这双眼,早被世道磨坏了。只有看他,才软。别人,不配。这就是我的道。不是恨男人,是用他们那点心思,护我该护的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就是这双眼。不狠,会死。狠过头,也累。我拿捏着。一步不退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