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荃慢慢平复下情绪,开始叙述事情经过。
在昆阳之战刚刚结束之后,更始皇帝刘玄便宣布举办庆功宴宴会群臣。席间不停的有绿林的将领献给皇帝刘玄珍宝财物。之后有人就提醒刘縯,说他身为大司徒,众人都有献礼,怎的不见司徒大人表示表示。可是刘縯确实没有为刘玄准备礼物。
邓晨恨恨的说道:“每次打仗所得珍宝财物,都被绿林那帮贼人瓜分了去,伯升又哪有什么像样的宝贝,况且伯升向来仗义,有好的也大多分给手下将士了。”
朱荃继续说:“确实如此,我也是听我兄长提及宴会上的事。”
刘縯没有准备礼物,又有人提议说刘縯上阵杀敌用的是神兵利器,可将宝剑献给陛下一观。于是在众人的怂恿下,刘縯便爽快的解下腰间宝剑,让侍从将宝剑呈给刘玄。刘玄只将宝剑抽出一小截看了一看,嘴上夸着「好剑」,又让侍从送还给了刘縯。
听到这里,我内心一紧,额头渗出冷汗。兄长当真是没有点政治觉悟,这群人设套让刘縯交出宝剑,若是他当场自己拔剑出来,怕不是宴会上众人立马就要以他在皇帝面前拔剑为由,将他就地砍杀了。
后来御史申屠建又上前献宝,说是有玉玦一块要献给陛下。
邓晨插话道:“玉玦?这哪是什么庆功宴,分明是鸿门宴,学那范增举玉玦暗示项羽。”
朱荃连连点头,“我兄长也是与我如此说的。”
我心想,他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算计兄长。但席上人物混杂,总是有些许人是站在兄长这边的,他们断然不敢在宴会上就动手罢。
宴会之后,朱祐和刘縯的舅舅樊宏也都先后提醒过刘縯。刘縯却毫不在意,觉得绿林诸将胆小,不敢将他怎么样的。
又过了些时日,刘玄开始为军中有战功的人加封。当轮到刘稷时,刘玄封他为「抗威将军」。
刘稷这人我有印象,也是出自舂陵刘氏,当初我提议与绿林合兵的时候,此人就多有不满。一直忠心追随刘縯,在更始朝廷建立的时候甚至还说「带我们起兵的是刘伯升兄弟,他刘玄算什么东西。」这样的话。
刘稷非但不跪拜谢恩,还当众抗命,表示不接受刘玄的封赏。朱鲔等人当即以「大不敬」之罪将刘稷缉拿,并对外宣布要斩立决。
“伯升吾兄,平素最是仗义,听到这样的消息怕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,必会出手相救。”
邓晨也气氛地说道:“是的,这恐怕又是王匡他们的圈套。”
刘縯闻信,当即独自一人急冲冲赶到宫里给刘稷求情。没想到这一去,便是再也回不来了。朱鲔等人合力擒住刘縯,当场便定了罪,同一日便将刘縯与刘稷一同押赴刑场,并将二人斩杀了!
邓晨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,双手猛一用力将身边的矮案一下子掀翻。怒道:“小人!贼人!……”
邓晨在帐下来回踱步,气的面色通红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帐中烛火被穿隙的夜风卷得乱颤,映得地上两道影子忽明忽暗。朱荃早已被遣去偏帐歇息,偌大中军大帐只剩我与邓晨二人。
我依旧站在原地,方才那阵天旋地转过后,我强压下汹涌的悲恸,嗓子发紧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
突然邓晨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:“文叔,要不我们反了吧!”
闻言我内心一震,缓缓转身回到矮案后坐下,右手放在案板上,忍不住不断的敲击。
「咚咚咚~」
邓晨等我回应等的不耐了,问道:“哎呀,文叔你到底怎么想的,倒是说话呀。”
“不能反!”
“为何?伯升乃你亲兄,难道你不思报仇?”邓晨语气有点急了。
“伯升吾兄遇害,仇,我一刻也不敢忘。”我缓缓站起身,“可眼下……”
“宛城那帮宵小已经下手除去伯升!如若不反,你当他们会放过你我吗?”邓晨猛地跨步上前,双拳紧握,胸中怒火难遏,压低声音,语气却满是激愤:“如今我们手握兵马,颍川数县刚刚归附,冯异、祭遵、王霸皆在麾下,人心可用!你在此地声望颇高,只需振臂一呼,必有响应。到时挥师直指宛城,为伯升报仇!难道要坐在这里,等着他们一纸诏令过来取你性命吗!”
我缓缓闭上双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邓晨所说不无道理,既然绿林派系既已杀了刘縯,多半也会想办法除掉我。
可是,可是……我深呼吸几口气,强行平复下内心的剧烈波动。
“举兵?现在义军明面上还是听从更始朝廷号令。更始势大,你怎知我一旦公开反叛,这身边将士还有多少会坚定的留在我们这边?”我压低声音缓缓说道:
“到时,颍川新归附的各县多半顷刻间便会动摇离散。我们好不容易稳定了颍川局势,百姓刚刚脱离战乱,又要重遭兵戈。兄长一生志在恢复汉室,若我逞一时之愤,把他辛苦创下的基业尽数付诸战火,这才是真正辜负了他。”
邓晨眉头拧成一团,急得额角青筋跳动:“难不成我们便逆来顺受?任由他们害死伯升,我们还要俯首听命?文叔,那可是你的亲兄长!”
“你可还记得你邓式宗族尚有不少老弱妇孺、旁支族人,如今可都在宛城!一旦反叛,他们又会如何?”
邓晨闻言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之上,简牍文书震得簌簌滚落,帐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深夜,我只觉胸闷难忍,便独自登上城头。
中原盛夏的夜晚,白日蒸腾的暑气并未尽数消散,蝉鸣聒噪不息,天上星月蒙着一层薄霭,夜色浓稠。
我心中涌起阵阵悲恸,继而又有些烦闷,最后又有些迷茫。我来此的任务就是辅佐刘縯称帝,如今乱世未定,刘縯却身死了。
一些与刘縯相关的记忆慢慢浮现在眼前。
是宛城离别时,刘縯双手拍拍我的肩膀,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说:“此后我们兄弟分离,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,遇事不要逞能。”那神情更像是父亲在送儿子远行。
是淯水边,身边众人因刘玄称帝之事为他不忿,刘縯豪迈一笑,“这皇帝给他做又何妨,可这安定天下之人,非我刘縯莫属!”
是棘阳大败甄阜大军后,刘縯解下铠甲,酒盏在手,意气豪迈,对我说道:“今日破贼,非我一人之功。他日若汉室得复,你当为辅佐重臣。”
是在舂陵刘家老宅,烛灯昏暗的廊下,刘縯将陶盏中浊酒一饮而尽,抬头望天,严重闪动着憧憬和希望。
是在土路上劫了我的驴车,而后摘下面具,快步上前抱住我时那双有力的臂膀和爽朗的笑声。
画面继续闪动……
是送别我去太学求学时,一掌打在我胳膊上,差点将我掀翻,“你小子要好生学习,不要堕了我舂陵刘氏的脸面。”
是在田间地头,手拿树枝,躺在田埂上,还对着正牵牛耕地的我说:“你小子就只能做个种地翁。”
是有同族顽童欺负年纪幼小的我时,刘縯见状几步冲过来,把弟弟护在身后,厉声呵斥旁人。拍一拍他的头顶:“人若欺你,不必一味忍让。”
是手持木棍,嘴衔野草,对着身边一群小孩高喊:“吾乃舂陵刘伯升,你们以后见我都要喊一声「伯升兄」。”
是父亲新丧之时,祠堂草席上。刘縯伸手将哭泣发抖的我揽到身侧肩膀,说道:“爹不在了,往后有我。”
刘秀的记忆慢慢与我的记忆混杂在一起。是啊,刘縯他既是我此行的任务,也是我最亲近的兄长。我眼泪顿时如洪水决堤倾泻而下,又紧咬着牙齿尽量不发出哭泣的声音。
「天下太平、重归汉室」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任务,还承载着兄长的遗志。我一定要坚持下去!即便是所有艰难都压于我一人之肩,我也必须要完成。
……
第二日,我将「独自回去宛城」的决定告知帐内诸将,众人都非常意外。
邓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,“不行,若你一人回,当全无自保之力,我与你一同回去。”
我回道:“不行,如今颍川未定,我还需你坐镇前线,此事重大,万不可功亏一篑。”
王霸又说:“此去宛城,路途遥远,如今乱世当道,盗匪横行,至少将军要多带些士卒随行以保证安全。”
祭遵摇头道:“在外的将领无诏擅自领兵回城,容易惹人猜忌。”
我点点头,“祭遵说的不错,我若长期不回,恐有拥兵自重之嫌,若是带兵回,又有对朝廷不利的猜疑。所以如今只有我只身返回这一条路。”
“我有几名心腹之人,你至少带上,你二姊和兄长若在,也断不会许我对你不管不顾的。”
王霸又说:“我愿与将军同行。”
“行,元伯面生,与我同行,伟卿再为我安排一个熟悉宛城之人即可。”
邓晨又问:“那朱荃……”
“他现下不便与我同行,先呆在军中,你好生照看即可。”
正午时分,烈日高悬,我带着两名随行人员,三人三骑离开父城。我勒马回头,邓晨等人站在城门口目送我离开,我朝他们挥一挥手,深吸一口气便继续赶路。前路凶险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马蹄踏过干裂的驿道,卷起阵阵黄尘。道路两旁,经过战乱的乡野满目疮痍,田亩荒芜,村落残破,偶见流离百姓蜷缩于道旁。
一路南下,越过方城隘口,群山渐渐收束,南阳盆地铺展在眼前。离宛城越近,路上往来的宛城信使、官吏便越来越多,不少人认出我,神色复杂。
兄长的音容笑貌在我眼前不断浮现,胸中悲痛翻涌,我却只能死死的将情绪敛在心底,脸上不见丝毫哀容。我心知,一旦自己显露半分悲愤,便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此去宛城,是谢罪,不是奔丧。
夕阳沉落,暮色漫过原野。人马不停,昼夜兼程,宛城的轮廓,终于遥遥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那是兄长浴血换来的城池。
沿途已有人提前将我归来的消息带回宛城,刚到宛城城门口,便有一群人将我围住,他们中有人曾是现在朝中任职的刘縯旧僚,有些是司徒府私属,纷纷向我诉说对于刘縯身亡的悲思。
其中一人上前行礼道:“明公,我等皆是大司徒旧人。自司徒公出事之后,我等惶惶难安。”
我抬手打断他说话,“诸君劳苦。昔日伯升起兵,诸位浴血沙场,我皆记在心中。如今身在宛城,当谨守本分,恪尽职守。过往之事,不必当众多言。”
众人闻言垂首道:“我等明白。”
遣散了众人,我驾马进入城内。半年多以前,我不过是一个避祸贩谷的舂陵子弟,身着粗布,隐匿于这座城池的坊巷之间,与李通暗中定计,购弩谋举大事,一举一动皆怕为新朝官吏察觉。 而今城上赤旗烈烈,这里已是大汉的都城。城墙之上犹能看见围城血战留下的箭痕,街巷之中也没了往日商贩来往的热闹,而是甲士往来,将军列侯车马填塞道路。
如今兄长府邸暂不合适去,我一时竟不知往哪里,突然又想起那胖胖的曹掌柜,此人巧于周旋,应当还安在吧,只怕是会瘦些了。于是我寻着方向找去,还在半道,突然有数名持戟兵士拦住去路,说道:“听闻刘将军回宛城,奉陛下召,请将军赴宫。”
刘玄竟一刻也等不及了,我暗想,只怕不是叙旧吧,如此跟着去了,会不会像兄长落着兄长一般的下场。我原以为自己已鼓足勇气,临头心里却生出些许害怕。
不等我犹豫,几名兵士上前将我团团围住,领头之人手一伸,说道:“刘将军,请吧!”
“你在前面带路。”
一千的南阳郡太守府,如今成了更始汉庭的皇宫。穿过重重高墙,进入府内,一路遇到相熟之人,有些唯恐相认,低着头绕着走远,有些行礼打声招呼,眼神却是飘忽闪躲。看来如今的更始朝廷,兄长旧部人人自危。
进了前殿,殿上刘玄坐主位,朱鲔、王匡跪坐于御座近侧;张昂、王常等将领立于阶下;殿两侧还有武士持戈。
在诸将的行里中,我看到了李通,李通初见我时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随即又暗淡了下去,只微微点头以示打招呼了。
我大步上前对着刘玄行跪拜礼,高喊道:“参见陛下!”
刘玄道:“太常偏将军,平身。”
只见他面带尴尬笑意说道,“自宛城一别,你我已有数月未见了吧。”竟似真的要叙旧一般。
突然身旁的朱鲔咳嗽一声,打断了刘玄接下来的话。刘玄闻声突然坐直身体,清了清嗓子,收敛起笑容,正色道:“太常偏将军刘秀!你不是在奉命镇抚颍川吗?为何突然无诏私自回京?你可知罪?”
话音刚落,我只觉天色突然转暗,殿内突然飘散出一股肃杀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