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得了令,先去知薇处领了对牌,又折回来在二门外的廊下候着。不多时,张槿换好衣裳跟着长公主出来,看见秦照,冲他眨了眨眼。秦照见她已经做丫鬟打扮,心头那根弦才松了。他上前两步,低声对长公主道:“殿下,揽月轩已经收拾出来了。冯统领那边也安排了两个暗卫,日夜轮守。”
长公主点头超前走去。
张槿跟着长公主穿过一道垂花门,又绕过几丛开得正好的紫薇花,才到了花厅。花厅坐落在内院东侧,三面环水,窗下就是一小片荷塘。这个时节荷花还没开,只有满池碧绿的荷叶,风一吹,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,像撒了层霜。
长公主在主位坐下,张槿很自觉地站在她身侧,摆出小丫鬟该有的姿态。知薇带着两个大丫鬟在旁布菜。桌上七碟八碗,有张槿幼时爱吃的糖醋鱼、桂花藕粉、芙蓉虾仁,还有一盅炖得金黄的鸽子汤。
长公主看她一眼:“坐下吧,这里没外人。”
张槿这才在长公主下首坐下,端起碗筷。她吃得不快不慢,时不时抬头冲长公主笑一下,还别说,不愧是公主府,这厨子的水平还真不赖。全程两人没有语言交流,身边布菜的丫鬟也没有发出声音,但能精准的把张槿想吃的才盛到她碗里,这服务比现代高端会所还贴心,要不是环境不允许张槿都想站起来鼓掌了。
小玄子则被暂时安置在长公主院里东稍间的窗下,由一个小丫鬟看着,面前摆着厨房特意送来的清蒸小鱼。
饭后长公主和张槿移步茶室喝着丫鬟递上来的清茶,长公主忽然开口:“你来这一路,遇上的人里,有没有之前见过你们娘俩的?”
张槿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长公主的用意:“没有。除了秦叔没人知道我是女儿身,而且我一路上都在脸上做了点伪装,哪怕见过也不一定认得出来。”
长公主虽然没说,但表情一脸的不信,像是在说你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伪装。
张槿正等着她的反驳,只听到一句:“那就好。“说完长公主看着张槿慢悠悠的开口”接下来我们说说你上京的目的吧。“张槿心里咯噔一下”老秦没事了,现在轮到她了……“
张槿坐正,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后开始娓娓道来。
张槿一口气说完,长公主才开口“沈家原是一届商户,沈太妃以舞女身份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……信王当年要不是年幼。‘’停顿了一会才又道“信王虽然人在封地,在京里暗线也不少,若他们知道你来了,必不肯善罢甘休。只是他们是怎么摸到秦照的路线的,这事我会让冯远去查了。楚地水匪、官道刺客,一条条都指向沈家。现在沈家在巴蜀的案子是朱通判在办,京里则有大理寺盯着,这道不急,只是…这事信王表面上并没有参与。”
张槿咽下一口茶水,说:“外祖母,照理说沈家应该会盯着官驿的贡品,而不是派人对我和秦叔穷追不舍,兴许是把我当作春杏了。所以才敢在路上动手,说明他们现在已经不太在乎长公主府,他们更在乎的是春杏。如果春杏能到京,沈家的案子就能从‘私运军械’变成‘谋逆’,谋逆之罪信王和沈太妃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那个春杏也有十三四岁了,和你哪里像?”
“外祖母…你也不能再这么小瞧你外孙女啊!”张槿不服的撅嘴道“春杏虽然比我大五岁,但你见到她就知道了,她还没张开呢,也就个子比我高半个头,我这一路上都穿着厚底鞋还加了我自制的厚鞋垫,身高上差不多,再加上春杏的尸体这时候消失,秦叔又这个时候带着一个小厮北上,可能就把我联想到春杏了。这也是昨晚我才想到的。”
长公主看着她,眼中浮起几分赞许:“说下去。”
“沈太妃当年宠冠后宫,手断了的。朝中势力也不可小觑,沈家敢私运军火,可不单单是为了钱,他们想再进一步。“顿了顿看了眼上座的长公主才又开口”要是春杏到了京,把信王和番邦的事供出来,那就不一样了。沈太妃再有手段,这也是谋逆!”
长公主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个春杏应该还有三日就能进京,我会安排人直接送她去大理寺。”
“大理寺?”张槿有些意外。
“沈太妃的人能伸手进内务府,却未必能进大理寺。大理寺卿穆怀远是你大舅舅的旧识,秉性刚正。这案子交到他手里,比留在内务府稳妥。”长公主说着,看了张槿一眼,“你倒不怕事大。”
张槿咽了口汤:“外祖母教得好。”
长公主失笑:“你娘那么个温吞性子,倒生出你这么个胆子大的。也不知随了谁。”
知薇在旁笑道:“小小姐这胆子,怕不是随了殿下。”
长公主瞪她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”
长公主要去书房见人,让知薇领着张槿去住处看看。揽月轩在内院深处,一明两暗的小院,正房三间,左右各有耳房。院子角落里种着两株玉兰,树下新扎了个秋千,彩绳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张槿瞧见了,眼睛微亮。
“小小姐之前住的芷兰院殿下一直让人打理着,只是现在不方便让小小姐住进去。”知薇笑道,“这揽月轩虽然小了些但胜在清幽。这秋千也是殿下让搭的。小小姐要是喜欢,赶明儿再铺个软垫。”
“知薇姑姑,在外叫我小九吧。”张槿轻声道,“府里人多眼杂,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知薇夸她聪慧,又领着她把屋里看了一遍。卧房不大,但布置得清雅。靠窗放着一张描金小几,上面摆着几本闲书和一个白瓷水盂。架子床上铺着簇新的藕荷色被褥,帐子上绣着小朵的桂花。
张槿伸手拂过那一朵朵桂花,她的手腕细白,银铃在动作间轻轻响了一下。
知微喊过旁边的小丫鬟对张槿说:“小九,这是石榴,这段时间她就跟在你身边跑跑腿,有什么事吩咐她办。”
“奴婢见过小九姑娘。”石榴附身行礼。
张槿打量着石榴,这是个约莫和青禾差不多大的小丫头,眉眼清秀,身量娇小,梳着双丫髻,穿着公主府二等丫鬟统一的青绿色襦裙,张槿叫起后垂手侍立一旁,很是规矩。
当晚,张槿就宿在揽月轩。小玄子被接了过来,在屋里嗅了一圈,最后跳上床,在桂花纹的枕边团成团。张槿侧躺着看它,忽然就觉得自己回到了某个很熟悉很安全的地方。
“这公主府可真大。”小玄子懒洋洋地说。
“以后别乱跑。这府里人多眼杂,你又一直跟在我身边,被人看到了会怀疑的。”张槿叮嘱。
小玄子把脑袋从尾巴里抬起来,一脸“你说你的我不听”的表情。
张槿被这表情逗笑了,揉了揉它的脑袋,吹了灯。
第二日天卯时,张槿才起身门外就响起了石榴的轻唤“姑娘”。
“进来。”石榴端着洗漱用水进来,张槿接过帕子自己洗漱,石榴在旁说“殿下让人来传姑娘过去用早膳。”
张槿换了身利落的丫鬟衣裳,把头发重新梳成双丫,跟着石榴往正院去。
到了正院,长公主正坐在廊下看人浇花。见她来了,招招手: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睡得极好,可能是在外祖母这,槿儿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。”张槿说。
长公主点了点她鼻子笑道:“就你嘴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