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八十九章 生面
那天傍晚,染坊已经收了。陈娘子去河边洗缸,柱子和安子在院子里追鸡。我“嘶”地坐在竹竿下,叠晒干的布。叠到第三匹,外头来了个人。
生面孔。不高,脸黑,像常赶远路的。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面裂着,鞋底却磨得比脸干净。我“哦”了声,不看他,仍低头叠布。他“嘿”地笑:“可是梁娘子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这地界,没有梁娘子。只有个染布的,叫阿柳。”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都一样。人还是那一个。”我“嘶”地停下手,这才正眼看他。他眼很平,像两口晒干了的井,没有火气,也没有怯。
我“呵”地笑了。这种人,才最难缠。不是来吵架的,是来探路的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是买布,还是问路?”他说:“买布。也问路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买布有布。问路,我这条巷子小,不一定通得了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说:“梁娘子还是这般会说话。”他叫我梁娘子,不是阿柳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。这人要么知道我的底,要么就是楚州那边又坐不住了。我“哦”了声,慢慢把布叠好,又“啪”地拍平。安子在边上“咿”地叫,我“呵”地笑,朝他说:“去,给娘倒碗水。”他“呀”地跑进屋。那男人“哦”了声,说:“你儿子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是。跟我姓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又说:“我若是你,也不愿意回楚州。可这梨口,也不见得能待长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能待一日是一日。我这条命,从来不是靠谁给话才活的。”他说:“有人想让你回去。不是要你命,是要你手里那点过去的账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过去没账。我梁红玉,除了这双手,和那边一个小子,什么都没有。谁要翻旧账,先把自己手上那本给我看看。”他“嘶”了声,不说话了。安子捧着碗出来,水一晃一晃。我“哦”了声,接过来,没喝。把碗往他面前一递:“来者是客。喝了,就走吧。再晚了,河边风大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不接,只拱了拱手,走了。那双布鞋踩在泥地上,一点声也没有。
我“嘶”地一松,才发现后襟已潮。不是怕,是紧。陈娘子回来,说:“谁啊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过路的。问路。”她“哦”了声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不给她添怕。这风,我且替她挡半扇。这命,是我自己的。这地儿,是我和我儿要站的地方。谁要拔我,我先看他有没有那么长的胳膊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命。这道,是护。我不找事。事来,我不退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