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章 夜
那晚,我睡不实。外头风声里像裹着脚,一会儿在墙根,一会儿又挪到河边。我“嘶”地睁了几回眼,安子倒睡得沉,小脸压在我胳膊上,口水湿了一片。我“呵”地笑,没动。他越沉,我越醒。这身子早不是我的了。是半堵墙。给他挡着。
后半夜,风真大了。门“吱呀”一响,像有东西从外头顶了一下。我“嘶”地坐起来,手摸到枕下刀柄,又“哦”了声。原来是我忘拿脚凳顶着。下床,把门重又压了。外头黑得实,只有河边柳树那团影,像个人一直站着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站吧。站一宿,看谁先乏。”也不点灯,就那么站着,听。听风,听水,听虫。以前在教坊,我也这么听。只是那时是防着客,如今是防着命。
天快亮,我去灶上烧水。火起得慢,我“嘶”地吹。安子光脚跑出来,说:“烧水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知道。你去坐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偏挤我怀里。我“呵”地笑,抱着他,看那火把黑屋顶舔亮。这日子,越静,越怕响。可也怪,越怕,越有劲。我像根旧竹,被风压得弯了,又自己弹回来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我这道,是夜里练出来的。是刀不在手,心还在岗上的那点东西。
吃过粥,我领安子去集上卖那灰蓝。他“呀”地跑前头,一会儿又“哒哒”回来:“娘,走快点!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到是吃了风火轮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拉我的手,力气不小。我“哦”了声。这崽子,倒像要把我拽出昨夜的阴。我们娘俩,就这么一前一后,在早市里走。卖布时,我脸上挂着笑,跟人搭话,眼睛却扫着街口。不是怕。是备。备着,比千日防人,强。
卖了半匹,来了个年轻媳妇,看衣裳像船上人。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这色,不扎眼,正合我婆婆。她小日子短,总说太艳穿不住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那正合适。这灰蓝,你拿回去,白日里看,是青;夜里看,又像月下江水。不抢人,也不让人忘了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倒会卖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卖的是衣裳,也是日子。”她“嘿”地掏钱。安子“呀”地伸手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铜板给他。他“咯”地笑,揣进小兜,像揣了满口袋星星。我“嘶”地笑。这崽子,真见钱眼开。可不就是他娘教出来的。
午后,陈娘子“嘿”地问我:“昨日那人,又来过没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没有。”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昨晚梦见河里有黑鱼。不吉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梦是反的。黑鱼翻身,那是要发。”她“哈”地笑。我没跟她说,我枕下还压着刀。有些事,说软了,能安人心。说透了,反叫人睡不沉。我一个人醒着,就行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集上的一尺尺布,是安子一兜铜板,是陈娘子一句“梦不吉”。我全收着。压进这日子里,慢慢熬。等熬到再也无人夜里敲我门,那才是真安了。我“呵”地笑。就为那日,我得比谁都能忍。也得比谁,都敢动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