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9章 老东西,新账旧账一起算
死寂的地下室深处。
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幽幽上浮。
像是锈蚀多年的金属在强行摩擦声带,字字滞涩,带着非人空响,砸在冰冷空气里。
“是……谁……”
粗粝的震颤刮过耳膜,震得耳道深处阵阵发麻。
萧清雪握剑指节瞬间绷白。
身姿却稳如磐石,剑尖斜指下方黑暗,纹丝不颤。
她侧首,唇形微动,无声问询:机关?
我轻轻颔首。
可左臂蛰伏的蓝金能量,传来的感知,推翻了这个粗浅判断。
底下的沉重,绝非普通机关造物。
那是淤积万古的沉滞气息,粘稠、古老、死寂,如同封存千年的泥潭。
更关键——它会思考,会发问。
没有高维灵智的死物,绝不会吐出这般带指向性的质问。
我同样以唇形回她:下去看看。
左手探入工具包,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探针与合金丝线。
机械掌心所有光芒尽数内敛,只纹路缝隙余一缕幽蓝微光,如毒蛇蛰伏,暗蓄杀机。
萧清雪不再迟疑。
身形轻如落羽,毫无重量,纵身坠入漆黑洞口。
落地无声,衣袂掠风的动静被压至极致,不露半分破绽。
我紧随其后,落脚第一道粗糙石阶。
石面窄陡,凹凸斑驳,覆着一层湿滑的陈年苔尘。
阴冷潮气瞬间裹身,岩石混着淡淡腥腐的气息骤然浓烈,如同一头扎进巨兽尘封腐烂的胸腔。
通道并非垂直,以四五十度倾角,蜿蜒向下延伸。
岩壁皆是原始开凿痕迹,粗粝狰狞。
壁间零星刻着模糊纹路,似涂鸦,似失传古符,岁月磨去所有释义,只剩莫名荒寂。
我呼吸压至最轻。
左臂能量化作无形触须,步步前探,谨慎摸排所有暗流杀机。
下行十余米,垂直落差近七米。
下方沉闷撞击声,愈发清晰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节奏缓慢,力道沉万钧。
每一声,都直接叩击胸腔,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岩壁随震颤轻抖,细沙尘土簌簌坠落,铺满头肩。
拐过一道弯,前方终于亮起微光。
不是天光。
是暗红如凝血的幽芒,自下而上漫涌,撕开浓稠黑暗。
下方是一片天然巨岩溶洞,远超预估规模。
穹顶高耸入暗,壁间零星嵌着几块血色晶体,暗沉发光。
光芒微弱,仅能勾勒溶洞大致轮廓,大半区域依旧沉沦漆黑。
所有沉闷撞击,皆源自溶洞正中央。
一尊三米高的庞然巨物,伫立当场。
粗硕石拳,一遍遍重砸地面固定位置。
躯体构造诡异至极。
粗砺岩块拼接老旧青铜板块,铆钉外露,肌理狰狞。
关节处缠着鞣制筋腱,辅以金属加固,每一次活动,都发出牙酸至极的嘎吱摩擦声。
浑圆青铜头颅,无面无貌。
仅两道狭长横缝,缝底燃着两枚鸽卵大小的暗红瞳光。
无瞳无神,只剩一片单调暴戾的燃烧红光。
石拳起落,碎石飞溅,地鸣不止。
借着血色微光,我看清地面异象。
巨物捶打之处,岩石深陷凹陷。
坑底铺展着一片晦涩至极的繁复纹路,似巨型阵图,似能量线路。
光泽奄奄一息,如将熄残炭。
唯有石拳砸落的瞬间,纹路会转瞬亮起一丝病态红光,随即迅速寂灭。
它全然沉浸在重复的捶打之中,对我们两个闯入者,恍若未觉。
我与萧清雪悄然退至通道口岩影之后,飞快对视一眼。
“古老机关守卫。”
萧清雪压低声线,融在轰鸣余韵里,冷声道,“工艺绝非近代,年代极久。”
我的目光死死锁死地面断流的符文线路。
身为缝尸人,我对经络、阵纹、能量回路,有着刻入本能的敏锐。
眼前纹路断碎、淤滞、瘫痪。
巨物反复捶打的,正是整条回路最关键的几处节点。
脑中灵光骤闪。
和我缝尸续脉的手法,如出一辙。
遇上经脉尽断、生机断绝的遗体,无法重修本源,便开辟临时旁路,接驳断点,强行维系活性。
这尊老机关,在用最原始、最暴力的方式,自我续接能量回路,续命存活。
就在此刻!
高悬的石拳,骤然停在半空。
两道暗红竖瞳,猛地转向我们藏身的岩影。
眸光凝缩,寒意彻骨,带着被惊扰的冰冷审视。
巨物缓缓转身。
每一步落地,地面微沉,整座溶洞随之震颤。
关节过载的呻吟声,刺耳不绝。
它踏出阵纹区域,红瞳死死锁定我们。
金属锈蚀混着岩石腥冷的压迫感,如浪潮扑面,沉沉压顶。
“它来了。”
萧清雪声线淬起锋芒,冷静依旧。
不再隐匿身形,一步踏出阴影。
右手扶背,锵然清鸣炸响,桃木剑出鞘,剑身流转温润却凛冽的道韵寒光。
无试探,无警告。
巨物距我们不足十米,石臂再度抡起,携撕裂狂风,横砸而来,封死大半闪避空间。
萧清雪身形倏然虚化。
不是提速残影,是短距缩地!
一瞬近身,掠至巨物粗臂侧面。
桃木剑凝起淡金灵力,一线流光自下而上,狠狠斩在青铜岩块拼接的小臂之上!
铛——!!!
金铁交鸣巨响炸裂岩洞,震耳欲聋。
金光撞暗铁,火星漫天炸开。
冲击波横扫四野,碎石滚地,尘浪翻涌。
萧清雪借反震凌空翻退,稳稳落回原地。
虎口发麻,手臂微颤。
她垂眸望去,斩击处仅留一道浅浅白痕,裂纹细碎,转瞬便被纹路暗流抚平。
皮下暗红微光一闪而逝,自愈速度骇人。
“硬甲带符文自愈,不破内核,杀不死它。”
萧清雪语速极快,语气凝重。
她的剑可开碑裂石,却只能擦伤这具古老机关分毫。
巨物被彻底激怒。
放弃原有续阵之举,红瞳暴戾暴涨,沉步提速,石臂抡起重风,再度横扫碾压。
萧清雪脚尖点地,飘身急退。
剑光连闪,数道金锐剑气精准落点,专攻关节缝隙、接驳弱点。
火星不断炸起,终究难以破防。
反倒彻底激起巨物凶性,攻势愈发狂暴刚猛。
我始终伫立原地,未入战团。
目光牢牢钉死那片瘫痪的阵纹回路。
方才一瞬的猜测,此刻彻底坐实。
巨物所有动力、机能、生机,全靠地面符文供能维系。
它反复捶打,是在抢修断点、续接回路。
萧清雪硬拼低效耗力,久战必亏。
杀招不在身,在根。
毁其阵,断其能,不攻自破!
“它靠地纹供能!捶地是在修复能量断点!”
我沉声速喝,声震岩洞,“打断回路,废它根基!”
话音未落,三枚长短各异的金属探针,已然脱手而出。
针体寒芒凛冽,针尖淬着我左臂蓝金能量与自身内劲糅合的临时印记。
本是探查淤堵、接驳死脉的缝尸针术。
此刻,用来破机关阵纹,恰好对症。
巨物高举石臂,全力追击萧清雪,重心偏移,躯体短暂失衡。
破绽,转瞬即逝。
我低伏身形,蹬地窜出,如离弦利箭。
不攻巨物,直扑它脚下的核心阵纹区域!
红瞳瞬间捕捉我的意图。
青铜头颅猛转,石臂放弃追击,携万钧之力,当头砸落!
劲风压面,死荫覆顶。
我赌的就是这一瞬转身迟滞!
赌的就是我对纹道路数、断点位置的绝对判断!
石拳将及头顶的刹那,我腕力一抖。
三道银亮针影,角度刁钻,力道精准,尽数刺入阵纹三大最暗沉、最关键的断流节点!
噗!噗!噗!
三针入石,沉响轻落。
预置的蓝金能量瞬间炸开,强行串接三条死寂旁路,粗暴嫁接所有断点!
嗡——!!!
地底深处,传来机关内核痛苦的闷鸣。
原本勉强维系的残破回路,被外力野蛮篡改、强行并联。
能量瞬间逆流、紊乱、崩炸!
高悬的石臂骤然僵死半空,距我头顶不足半尺。
庞然巨物剧烈震颤,关节电火花炸裂,青烟狂冒。
那双暗红瞳光疯狂明灭、闪烁不定,如电压崩坏的残灯。
它耗费无尽时间、千锤百打才续回的一线生机,瞬间彻底崩碎!
“动手!”
我就地翻滚,险避余威,厉声大喝。
萧清雪与我默契浑然一体。
自我出手破阵的瞬间,她已然蓄满全身灵力剑意。
此刻时机恰好!
身形掠空,桃木剑敛尽光华,剑尖凝一点极致寒星。
趁着巨物能量紊乱、防御崩盘、脖颈接缝崩开一道指宽裂隙的致命空档——
一剑穿心!
嗤啦——!
剑锋切入金属岩骸的声响,刺耳发麻。
淡金灵力瞬间灌入内核,轰然爆开!
吼——!!!
非人非械的凄厉嘶鸣炸响溶洞。
混杂金属崩裂、岩石粉碎、符文破灭的破碎巨响,震得耳膜生疼。
巨物庞大躯体剧烈痉挛、扭曲。
表层青铜板块层层剥落,岩块寸寸崩裂。
暗红瞳光飞速黯淡,彻底寂灭。
轰隆!
山岳般的庞然身躯轰然砸落,漫天烟尘翻涌。
肢骨构件碎落一地。
那颗光滑冰冷的青铜头颅,滚落在碎石之间,最终停在我的脚边。
烟尘缓缓沉降。
岩洞重回寂静。
只剩两道微促的呼吸,以及能量溃散后细微的滋滋余响。
我俯身,拾起这颗青铜头颅。
入手极沉,远超寻常金属比重。
断口裸露内里结构。
无齿轮,无机械,无精密线路。
只有层层嵌套的刻符青铜片,与早已干涸凝固的暗金色胶合脉络。
目光穿透层层叠构,落至头颅核心。
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青铜内核,嵌在最中心。
通体刻满微观级细密古符,环环相扣,自成循环,沉寂万古,依旧隐含大道韵律。
而符文正中心。
一枚针孔大小的规整凹槽,清晰夺目。
边缘光滑规整,人工雕琢痕迹极致完美。
形状收窄聚锋,端面棱纹独特。
和我缝尸套组中,最细的那枚锁魂针针尖,分毫不差。
我心头骤然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一切闭环,早已注定。
今日新仇,往昔旧账。
这藏在地底的老东西,今日,一并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