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一章 秤
天没亮，我先把安子抱起来。他“咿”地哼，眼睛还没睁，就往我怀里贴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跟柱子去。娘去渡口。”他“呀”地应，又睡过去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他裹好，送到陈娘子家。她“嘿”地笑：“这么早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早去早回。你帮我看着，我回来给你带两个菜包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成。你路上慢些。”
到渡口，雾气薄薄地浮在江上。有船靠过来，跳板“咚”地一响，几个挑夫“嘿”地往上凑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江风，凉气入肺，像吞了半口碎冰。于伯正在岸上支他的小秤，见我来，先“哦”了声：“稀了。今天不染布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染。就是夜里没睡实。来这醒醒神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我看你呀，不是醒神，是心里有事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不接。只蹲下，帮他把秤砣擦了。那秤砣旧，黑乎乎的，擦出来，还有几道深痕。我“嘶”地一笑，说：“这秤，跟人一样。越磨越实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又“嗯”了声，压低嗓子：“前两日，有个楚州口音的。问我，认不认得你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抬头。他说：“我说，这地方没叫梁红玉的。只有个染布的。他‘嘿’地笑，说你瞒不过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那你还跟我说？”他“哟”了声：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。这码头，我只认你卖力气，不认你什么名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那我要是不卖力气了呢？”他“嘿”道：“那你也是阿柳。”我“嘶”地笑了，没再问。这老头，眼浊心明。是个能靠的。
我挑了几担货。不重，都是些干鱼、麻绳。我“嘶”地一扛，肩膀“咯”地响。汗慢慢下来，人反倒松了。这活，累，可它让脑子不想别的。只想着：下一脚踩哪块板，下一口喘多大。我“呵”地笑。人就是这样。不能总坐着。坐着，容易把天坐塌了。我得走。走，才能把风从后头甩掉。
回了镇，我先去陈娘子家接安子。他“呀”地跑出来，手上拿着块锅巴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哪来的？”他说：“柱子哥给。”我“呵”地笑：“你不谢人家？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又跑进去，喊：“谢柱子哥！”我“嘶”地笑。那锅巴，他吃一半，还掰一块塞我嘴里。是咸的。我“哦”了声，嚼了。这咸，像渡口的汗，又像这日子的味道。不香，却正。我“呵”地笑。先有凡，后有道。我这凡，是这半块锅巴，是这一肩货，是于伯那句“你也是阿柳”。我全咽了。咽下去，就能接着走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