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二章 醒
又一日。天没亮,我醒了。不是被风吵醒,是心里有根弦自己绷了一下。我“嘶”地睁开眼,安子在被里,睡得四仰八叉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小蛤蟆。我“呵”地笑,没动他。轻手轻脚起来,给灶点了火。那火也像没睡醒,小小一团,半天才“噗”地窜起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水坐上。
江上有雾,白得像谁往窗外挂了一夜旧纱布。我“嘶”地吸一口,凉气从鼻子钻到肺,像把昨日的乏都洗了一遍。我蹲在灶前,看那火慢慢醒。米下锅,水响,像有人在里头小声说话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日子,真的。每一口粥,都能照见自己。
安子“咿”地醒了,光着脚“啪嗒”跑出来,说:“娘,肚饿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马上。你先去把鞋穿上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“啪啪”跑回去。那鞋底厚,踩在地上,像有人轻轻打鼓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声,比黄天荡那面鼓,好听。也踏实。
吃过,我带他去染坊。陈娘子已经起了,正往大缸里添水。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来啦?你昨儿那灰蓝,可把集上的大姑娘迷得不行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卖出去的,是人家的。没卖出去的,才是我自己的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你这话,倒像庙里和尚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我可没那清闲。我这是日子逼的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又“嘶”地指指后头:“你那口小缸,我给挪到太阳底下了。春天潮,晒晒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谢。”她“哈”地笑。这陈娘子,嘴碎,心却像棉花。不声不响,总替你想着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这年头,能遇这么个人,也算我梁红玉没白熬。
我拿小缸泡了半匹灰蓝。今日不赶集,我慢慢来。安子“呀”地蹲在我边上,看那布入水。水“咕”地一吞,布就软了,像被抽了骨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以后,也是这么一块。得熬。熬透了,色才正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说:“那我是什么色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你那德性,顶多算块花青。没深浅。”他“咿”地不干,小手往水里一搅,溅了一脸。我“嘶”地笑,拿袖子给他擦。他“咯”地笑,又往我怀里扑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崽子,真会闹。可没他,这布染得再正,也没意思。
日子过到这,我已不想那些打打杀杀。我只想把自己这块布,慢慢染。染成能替人遮风挡雨的色。不艳,不暗。耐看,也耐用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这满手蓝,是这一院子潮气,是这一个小人儿,天天追着我问“我是什么色”。我“呵”地笑。我哪知道。等你大了,自己会知道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