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三章 口信
天擦黑,我收了布,正给安子洗手。他“咿”地叫,那水是凉的,手又红又皱,像地里刚拔出来的小萝卜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冷?冷就记住,玩泥别拿手刨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偏把水往我身上甩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躲。这崽子,哪是怕我,是黏我。
院子外头有人咳了一声。不重,像怕惊了人,又像在试我醒没醒。我“嘶”地直起身,先把安子往屋里推,说:“去,把门后那只碗拿给娘。”他“呀”地跑进去。我这才走到院门边,从缝里看。是个婆子,提着一只旧竹篮,头上包了块灰巾。我“哦”了声,开门:“婶子,找谁?”她“嘿”地笑,眼睛却往我屋里瞟:“你就是阿柳?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是。你买布?”她说:“不买。有人托我送个口信。”我“嘶”地一抱胳膊,没让。她“哦”了声,说:“有人叫我跟你说,若还记着黄天荡,就别再待在渡口给人扛包了。那地方,起风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风哪日不起?我扛我的包,他跑他的船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我就是个传话的。你听进去也好,不听也罢。话,我可是带到了。”说完,她提篮便走。那竹篮里,像是几只橘子,又像一把艾,风一吹,有股清苦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关上门。安子“呀”地出来,说:“碗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放桌上。今晚给你蒸蛋。”
夜来,我难得点了两回灯。先在灶上,后挪到床头。安子睡了,小脸朝里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刀从枕下抽出来,就着灯擦。这把刀,跟了我太久。它不新了,也不亮。可它听话。我“哦”了声,低声说:“风要起,就起。我这屋里,不起浪。”外头有风,把窗纸吹得“啪”地一鼓。我“嘶”地没动。等它自己过去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我的道,就是这屋,这孩子,和这一把还活着的刀。风来,我挡。雨来,我遮。谁要把他惊醒,我先让他醒不了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