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四章 夜谈
那口信,我搁在心里,像揣了块半凉的炭。不烫手,可也放不下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染坊,照常笑,照常跟陈娘子说:“今儿风好,布干得快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你今日话比往日多。”我“呵”地笑了声,说:“话多赚得少,少说两句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没再问。安子照旧跟柱子去河滩摸螺蛳。我“嘶”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搅布。天青,水也青,我这手倒比往日更稳。不是不慌。是越慌,手越得稳。
卢九来得迟,赶在日落前。他“哦”了声,说:“听说你昨儿在渡口遇着个婆子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卢掌柜还替我盯着路?”他“嘿”道:“这地界,没几条路。我眼睛多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不紧不慢把一匹布挂上竿:“那你都听说了?也省我复述。”他“哈”地笑,又说:“我劝你一句,渡口那活,最近少去。有人要在那儿卸货,面生,不像是当兵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我这人,不怕面生。怕面熟。”他“嘿”地笑,眼珠子转了一下,不再说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卢掌柜,你买布,我交货。别的,不劳惦记。”他“哈”地笑:“成。就冲你这脾气,我再订五匹。灰蓝要深两分,月底交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深两分,价涨三文。”他说:“成。”干脆。我倒多看了他一眼。这卢九,是商人,也是人。有时拿话探你,有时又真给你路走。我“嘶”地一笑。这种人,能处,不能靠。靠了,哪天风往他那头一吹,把你卷进去,他还当是顺水人情。
夜里,我给安子脱鞋。他“咿”地叫,说:“脚疼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把鞋一翻。鞋底又磨穿了,那口子像张河蚌嘴。我“嘶”地笑:“你拿脚板当船桨,能不疼。”他“咯”地笑。我“呵”地笑,拿手给他揉。那脚又小又黑,掌心一道一道,泥都渗进纹里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明儿去集上,给你再买双。”他说:“黑。”我“呵”地笑:“就记得黑。”他说:“像爹。”我“嘶”地一愣,没接。窗纸被风吹得“呼”地一鼓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对。像爹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又“呀”地往我身上爬。我“呵”地笑,抱着他。小孩子一热,浑身软。我这心里,倒给他焐出条缝来。从那边,又长回点热乎气。
夜深,我听见外头像有猫。叫得轻,又像在墙上走。我“嘶”地没动。刀在枕下,手在刀上。先有凡,后有道。这凡,是这揉脚的夜,是那双又要磨破的鞋,是这崽子嘴里一句“像爹”。我全记着。谁要在这夜里伸手,先问问我这当娘的,肯不肯。肯,也得让他知道,这女人除了会染布,还会别的。别的,不用说。来了,自然懂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