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五章 鞋
第二天,我背着他去集上。他“呀”地叫,指着路边的豆花摊不肯走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先办正事。买完鞋,要还有剩,再给你来一碗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小拳头往我肩上一敲。我“哦”了声:“别敲。你娘这肩膀,昨天还叫人撞了。”他“咿”地一停,又“呀”地趴下,不再闹。
集上还是那样。风一过,鱼腥味、豆腥味、汗味全挤过来。我熟门熟路,绕到上次那鞋摊。卖鞋的妇人“哟”了声:“又给儿子买鞋?你家这娃,吃鞋呢?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他呀,一天从早跑到黑。鞋底都追不上他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从筐里翻出双黑的。比上次略大,底子更厚,还纳了双层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就这双。”也不问价,数了钱递过去。安子“咯”地笑,把新鞋抱在怀里,像抱了只黑猫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穿上。走两圈。”他“呀”地跳下地,鞋一踩,脆响。他“啪嗒啪嗒”跑起来,又折回来,仰头:“娘,快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跟在他后头。这小子,腿不比我短了。再过两年,怕是要我追着跑。
路过豆花摊,我到底要了碗。他“咯”地笑,吃得急,卤子滴在鞋面。我“嘶”地叫:“刚上脚!你瞧着点。”他“咿”地缩脚,又“呀”地拿舌头去舔。我“呵”地笑,把他脑袋一拨:“别舔。越舔越咸,明儿该你请蚂蚁了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。
回程,天阴下来。我“嘶”地一紧背带,赶紧走。他“咿”地唱,不知哪学来的调,反反复复就两句。我“呵”地笑,也跟着哼。风从河上吹来,湿得发凉。我“哦”了声,把外衫一脱,蒙他头上。他“呀”地叫,说看不见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看不见,就听。听风,听水,听你娘脚后跟踩泥的声。”他说:“有鱼跳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是鱼。天越阴,鱼越不安分。我不由自主地,也往河边看。天又暗了几分,像谁在天上泼了半碗淡墨。我“嘶”地一吸。这世道,真像天。说变就变。可我不能变。我怀里有他。背上也是他。我梁红玉,再乱,也得走成一条直路。回到染坊,陈娘子“嘿”地笑:“雨前能回来,算你脚快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安子“呀”地跳下地,把新鞋往她眼前一扬:“婶子,黑鞋。”她“哈”地笑:“哟,真俊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这日子,就这般。一双鞋,一碗豆花,就能把两母子哄得比过年还高兴。不是穷。是活透了。活透了,才知道,能高兴的事,从来不大。都小。小得跟安子鞋尖上那滴卤子一样。可它亮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