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六章 雨
到染坊时,天已经压得很低。云像浸了水的旧棉,沉得快要掉下来。我“嘶”地一抬头,催陈娘子:“快收布。要下。”她“哟”了声,忙从屋里跑出来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要帮柱子去抱竹竿。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你就站棚下。等会儿风把你吹个跟头,还得我拿你当抹布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偏不。陈娘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小子,有骨气。”我们两个大人,三下两下把布收了。那蓝布还潮着,一卷一卷,像从天上硬扯下来的。我“嘶”地抱一捆,肩膀一沉。风里已经带水星了,打在脸上,又冷又硬。
刚把最后一捆拖进棚,雨“哗”地就下来了。那气势,跟天漏了似的。我“哦”了声,拍着袖子,靠门坐下。安子“咿”地挤过来,说:“大水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不大。赶不上黄天荡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说:“黄什么?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没什么。风大雨大,别出去。”陈娘子“嘿”地笑,说:“今晚在我这吃。走不了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说:“又蹭你的。”她“哈”地笑,说:“谁跟谁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这雨下得好。它一落,什么恩怨,什么渡口,什么面生的眼睛,都给浇软了。一屋子娘仨,就着一锅热饭,听雨。这日子,不输谁。
陈娘子煮了菜粥,又炒了半碗酸菜。我“嘶”地笑,说:“你藏着这好东西。”她“嘿”道:“本来要给你送去的。这不,你自己来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给安子夹了一筷子。他“咯”地笑,说酸。我“呵”地笑:“酸才下饭。”他又“啊”地张嘴,像只小雀。柱子“哈”地笑,说:“阿柳姨,他真能要。”我“哦”了声:“随他娘。”陈娘子“哈”地笑。我们四个,围着一张小桌。外头雨声大,屋里笑声小。可就是这小,把人的心都焐软了。
饭后,雨还下。陈娘子让柱子抱来床旧被,说:“今晚别走了。你娘俩睡里间。我跟我家柱子睡外头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我睡外头。你是主,哪有让主往外间睡的。”她“嘿”地笑,说:“我是主。可这雨是我留的客。听我的。”我“呵”地笑,没再推。里间不大,铺着干草。安子“呀”地先滚上去,说:“暖和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给他脱了湿鞋。那鞋尖又沾了泥,我拿草纸擦了,又放窗台。雨“啪啪”打在瓦上,像谁在房顶敲更。我“嘶”地笑。这雨夜,真静。静得让人想就这么一直下去。不报仇,不逃命,不赶集。只守着这团热。我“呵”地笑,轻轻躺下。安子一翻身,脚丫子就搁到我肚子上。我“哦”了声,没动。他想怎么睡,就怎么睡。外头有风,有雨,有江。可这屋里,有他,有我,有一床旧被。还有那一点点,不知从哪儿又活回来的盼头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