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九十七章 算
雨下了两天。我清早起来，听见河里的水声都比先前急。安子还睡着，小脸被被角捂得发红。我“呵”地笑，伸手把被子往下掖了掖。他“咿”地翻身，又往床里滚去。外头天灰，院里的蓝布还潮着，像一片没醒透的夜。我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去灶边煮上粥，又往陈娘子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早起了，正叉腰站在门口，看缸里的水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喊。这雨天，能把人黏在床上。可我不行。我还得去南溪口。卢九递了话，说灰蓝又给定了六匹，要深些。我先去染坊瞅那口小缸。缸里的蓝已沉下去，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水光。我“嘶”地伸手试了试，凉得牙酸。但这凉，是活的。像刚从深井里汲上来的第一桶。我“呵”地一笑，心说：就这色。染出来，雨天也亮。
安子醒了，光脚下地，又“啪嗒”跑来。我“哦”了声：“穿鞋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返回去把新黑鞋蹬上。小脚在鞋里，还空一截，像竹竿插进大一号的筒。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爹穿黑鞋，可没你这么爱晃。”他仰起脸：“那我像谁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像你自己。别总问。”他“咯”地笑，又往我手边凑。我“嘶”地笑。这崽子，粘人。
过了午，天擦亮些。我牵他去了染坊。陈娘子“嘿”地笑，说：“正好。卢九那批，你要我跟你一块儿不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料子我挑。”她“哟”了声，说：“你连料子都挑了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，说：“他的客，不是我的。可这布，是我染的。我想对得住它。”她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成。你拿主意。”我“嘶”地一扬眉。挑料子，我眼不比他卢九差。粗布里头，也分三六九等。有的一沾水就起毛，有的越洗越紧。我拿手背一蹭，再一闻，心里就有数。卢九要船娘穿的，得软，又不能太薄。得禁得风，又贴肉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把看中的几匹抱到小缸边。卢九不声不响地来了，站在檐下，看我把布下水。他“嘿”地笑：“不叫我？”我“呵”地笑，说：“你比风来得还勤。叫不叫，你都在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你今日有点压不住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回头：“不是压不住。是不想跟你打哈哈。”他“哦”了声。我“嘶”地把布往下一按，看蓝水从四边漫上来，才又说：“卢九，你是生意人。我也是。你要色，我给。可别在渡口那头跟我绕。你想找谁，自己去找。我这，只卖布。”他“嘿”地笑，不响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六匹，照你开价。”我“哦”了声：“老价。不涨你。下回再要，得看天。”他“哈”地笑，说：“你比龙王还难请。”我“呵”地笑。难请才好。不难请，人就不把你当回事。这年头的妇人，不能太软。太软，连布都被人捏出水来。我梁红玉，偏要做块禁得住染的布。先有凡，后有道。这话我不喊。可我知道，我手伸进蓝水里，就不打算再让人把我当烂泥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