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红玉
第一百章 黑马
入冬前,我在集上看见一匹马。
黑的,瘦,背上有几道旧伤。不是韩世忠那匹。那匹早死在乱军里了。可它站在那儿,低着脑袋,风把它的鬃毛吹得一抖一抖,像在替谁翻旧账。我“嘶”地站住了。安子“呀”地叫,说:“马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应。他“咯”地笑,撒手就往那边跑。我“呵”地笑,追上去,把他一捞。马贩子“嘿”地笑,说:“小娃有眼力。这马认路,脚稳。就是脾气犟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没说话。那马抬了抬头,眼睛像蒙了层灰,又像把半条江都看进去了。我“嘶”地吸口气,不是想买。是这黑马,像从旧梦里跑出来的。我“呵”地笑,心口跳得厉害。安子“咿”地叫,要摸。我“哦”了声,说:“摸一下。摸完就走。”他“咯”地笑,小手往马鼻梁上一按。那马没躲,只“呼”地喷了口气,像认得他。
我到底没买。不是钱。是命。我如今不骑马,也不追马。它就那么站在集口,像在等我,又像在笑我。我“嘶”地一闭眼,转身。牵着安子,走进人里。风从马那头吹过来,带着草料味。我“呵”地笑。这么些年,我早该明白,有些路,黑马替你跑过,往后得自己走。它没追来。只低低地叫了一声。那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,把谁的名字,轻轻顶了一下。我没回头。回头,腿会软。我梁红玉,还得往前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