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河镇的雨，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。

程天破坐在铺子里，听着檐角的雨水滴答，盯着碗里那碗冷掉的稀粥。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房梁上挂下来的蛛网发呆。

"程记渡魂铺"。

铺子不大，进门就是正堂，摆着一张老旧的供桌，上头供着祖宗牌位。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符咒图，墙角堆着些纸钱香烛，都是卖不出去的存货。门口那块招牌，金字掉得只剩下个"程"字还能勉强认出来。隔壁王婶家的鸡汤味儿从板缝里渗进来，程天破吸了吸鼻子，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。

他拍了拍肚皮，自言自语："程天破啊程天破，你也是够出息的了，全镇子谁不知道你程少东家靠给死人做法事混日子？前儿个老刘家的狗死了，你给念了段往生咒，收了人家三文钱，回头还被狗主人说念得不像样，这活儿干的，祖师爷棺材板都压不住了。"

正说着，铺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。

笃、笃、笃。

声音闷得发沉，像是什么湿透了的东西在撞木头。程天破那套自嘲的油滑表情一收，眉头拧起来。青河镇是个小地方，到了这个时辰，正经人早歇下了，谁会来敲一个死人铺子的门？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，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门板缝里透不进外面的光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
"谁啊？"他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门板又响了三下，还是那个节奏，还是那股沉闷劲儿。

程天破心里直打鼓，可嘴上还是没闲着："打烊了打烊了，明天请早。要是家里有白事，先回去把银子备好，我这渡魂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，起步价五十文，上不封顶……"

话没说完，一阵夜风从门缝灌进来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扯了扯领子站起身，走到门板跟前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门闩拔了。

门板刚推开一条缝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
程天破浑身一僵，往后趔了半步。夜雨里站着一个人，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，兜帽压得极低，雨水顺着帽檐淌成一条水线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。那人怀里抱着一盏灯，锈迹斑斑的青铜质地，灯身上攀满了铜绿，像刚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。

程天破下意识就想关门。

那人却把青铜灯往前一递，沙哑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："程天破？"

"……我是。"

"灯亮之时，程家欠下的债，就该还了。"

话音未落，黑衣人把青铜灯往程天破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走，脚步快得像踩着水飘。程天破抱着那盏沉甸甸的灯愣了两息，回过神来连忙追出门去，雨幕茫茫，街道上空荡荡的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他低头一看，门槛边的青石板上，一串暗红的血脚印被雨水冲刷着，正在一点一点变淡。

程天破站在雨里，怀里抱着那盏冷冰冰的破铜灯，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好半晌才回过神来，转身回了铺子，把门板严严实实地闩上了。

他把青铜灯放在桌上，凑过去左看右看。这灯做工倒是讲究，虽然锈得不成样子，但灯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，像古字又像符文，细看之下还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图案，似乎是些魂魄的形状绕着灯盏盘旋。灯盏里头是空的，连灯油都没有，更不用说灯芯了。

"什么玩意儿……"他嘟囔着在灯盏边沿敲了敲，那声音闷得发死，不像铜，倒像敲在什么厚实的骨头上。他打了个激灵，连忙把手缩回来。

正想着这东西是不是该扔出去，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"哟——程少东家，还没歇呢？"

那声调拖得又长又尖，程天破一听这动静就认出了来人，脸上那点惊惶瞬间收了个干净，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迎向门口。

门板被拍的哐哐响，程天破拉开门，门口站着三个人。打头的是镇上开当铺的钱胖子，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，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，那两颗绿豆似的眼珠子一眯缝，就是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模样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，一人手里拎着根短棍，站在雨里跟两尊门神似的。

"钱老板！"程天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"这大晚上的，您怎么亲自跑一趟？下着雨呢，冻坏了您这金贵的身体我可担待不起。快快快，进来坐，进来坐——"

钱胖子哼了一声，没动步子，拿指头戳了戳程天破的胸口："程少东家，少跟我来这套。上个月你爹那张玉佩当在我那儿，说好五天赎，这都多少天了？你自个儿掰着手指头算算，三十天了！三十天！你是打算让老爷子那张老脸在我当铺里搁成传家宝是不是？"

程天破脸上的笑没掉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："钱老板，您别急，我这不是正接着一桩大活嘛。您再宽限几日，我把那活一接，银子到手头一件事就是把您那账清了。"

"大活？"钱胖子嗤了一声，"就你？给东头老刘家那条死狗念往生咒，收了人家三文钱，那也叫大活？程天破，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，到你这儿可好，连狗你都渡，渡魂渡魂，我看你是快把自己渡成个穷鬼了。"

两个家丁在后面笑出声来。程天破的笑容顿了一下，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，嘴上还是没示弱："钱老板您这话说的，狗也是生灵嘛，渡魂不分贵贱……"

"少跟我贫！"钱胖子一摆手，"我今儿来就一句话，银子有没有？没有我就搬东西。"

他身后那两个家丁得了令，就要往铺子里挤。程天破一把撑住门框，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："钱老板！您再给我三天！就三天！三天之后我要是拿不出钱来，我这铺子您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，我程天破一个字都不多说！"

钱胖子停下步子，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雨声哗哗的，两个人就那么杵在门口僵持着，程天破的脊梁挺得板直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好半天，钱胖子嗤了一声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，力道不轻不重，但拍得程天破肩膀一沉。

"三天。"钱胖子竖起三根手指头，"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上钱，这铺子和你的脑袋，我一块儿收了。"

说完他一甩袖子，带着两个家丁冒雨走了。程天破靠在门框上，听着脚步声远了，整个人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来，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。后背全是冷汗，凉飕飕的贴着脊梁。

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，才爬起来把门又闩上，回到桌边，看见那盏青铜灯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，灯身上的铜绿被雨水浸过，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。

"三天……"他拿指头敲着桌面，"三天我去哪儿弄钱？镇上拢共就这么几户人家，活人请不动我，死人更掏不出钱。这破灯要是能当两个钱……"

他伸手去抓那盏青铜灯，打算明天拿去钱胖子那儿碰碰运气。指腹刚擦过灯盏内壁，忽然一阵灼痛从指尖窜上来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他嘶了一声缩回手，低头一看，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子，一滴血珠渗出来，正滴落在灯盏中央。

那一瞬间，青铜灯亮了。

幽蓝色的火焰从灯盏中央凭空燃起，没有灯油，没有灯芯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，火苗一寸来高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。整盏灯的温度没有升高，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，程天破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。

他退了两步，后腰撞上供桌。供桌上那排祖宗牌位晃了晃，正中间那块"程家列祖列宗之位"啪地倒下来，牌位背面冲上。程天破低头一看，背面不知被谁用暗红色的东西写着一行字，笔画歪歪扭扭，像是被人用指甲蘸着血划出来的——

"灯亮之时，程家满门，魂归无处。"

程天破的脑子嗡了一声。他猛地扭头看向桌上那盏青铜灯，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，映得满屋子光影摇晃。墙上那几幅褪色的符咒图被蓝光一照，上面的朱砂纹路竟然微微发亮，像活过来似的在纸上游走。

他觉得自己该跑，两条腿却像灌了铅。就在这时候，那盏灯的蓝焰忽然往上一窜，在半空中凝成一缕细线，飘飘荡荡地往他指尖的血口子上缠过来。程天破想躲已经来不及了，那缕蓝光绕着他的手指打了个转，然后噗地一声熄灭了。

青铜灯安静下来，蓝焰还在，只是不再跳动。程天破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指尖，血已经不流了，伤口处多了一圈极细的纹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上去的印记。
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。

天快亮了。程天破慢慢吐出一口气，把牌位扶起来摆好，又把那盏青铜灯小心翼翼地挪到供桌角落。他转身去灶台倒了碗凉水灌下去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他打了个哆嗦，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一些。

碗搁下的时候，他听见铺子外面有人喊他。

"程天破！程天破你起来了没有！"

是隔壁王婶的声音。程天破抹了把脸去开门，雨已经停了，天边露出鱼肚白。王婶穿着件靛蓝布褂子站在门口，一脸压不住的慌张，看见他就拽住他袖子："你还睡呢！林家大半夜出事了，到处找你呢！"

"林家？"程天破脑子还没转过来，"哪个林家？"

"还能哪个林家，镇西头那个林家！首富林家！"王婶急得直跺脚，"他家独子林少爷昨晚办冥婚，结果新娘子尸体在灵堂里不见了！今早家丁去上香才发现棺材盖开着，里头空荡荡的！林夫人吓得晕过去两回了，林老爷打发人满镇子找你，你赶紧去瞧瞧！"

程天破愣了一瞬。

冥婚，尸体失踪，首富林家。他脑子里噼里啪啦算了一通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，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盏幽蓝色的青铜灯，心里有个声音说：银子来了。

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旧道袍往身上一套，对王婶一拱手："王婶您先回去，我这就去。"

王婶哎哟一声："你可快点，别磨蹭！"

程天破等她走了，转身回屋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把那盏青铜灯用块破布裹了，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门。蓝焰在布底下幽幽地亮着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
他迈出铺子门槛的时候没注意到，门楣上悬着的那面照妖镜，镜面里映不出他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