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上，一盏又一盏的路灯熄灭了，岚峒的灯光也快要熄灭了。在偏坡上云阿璃住的房子还有灯亮着，她先把门闩好，再把窗户用布条堵上。

回到屋子里把药篓扔在地上，不脱衣服就坐在了凳子上，把灯调亮一些。

白天的时候，货栈里面发生的事情一直藏在她的内心深处，没有告诉别人。等到夜晚很静的时候，才将东西一件一件的取出来，在灯光下再次查看一遍。

先看一下旧衣服的情况。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回来，但是手指还是能感觉到那份分量。灰粗布，一件靛青色的衣服已经褪色只剩下底子了，另外两件是灰白色的，在肩部，腋下都有被晒过，洗过的痕迹，但是无法清除掉。这种印子渗透到布丝缝里，在没有阳光的时候看不见，一发现之后就会一辈子记住。病人自己身上原有的东西，比如汗水，温度，隔夜的味道等都会渗入针脚中，无论怎么晾干，揉搓都无法去掉，只有烧毁才能彻底消除。她拿起药篓边上的麻线，在手指间缠绕了一下后放开，好像是安慰自己一般。

再捡起来的就是走在最前面的挑夫了。白天的时候他帮她顺了一趟货，肩头挨了一次之后，她见过他低头的脖子，也听闻过他的声音-喉结下方有两个硬块，颧骨旁有一抹红晕，收尾的时候总要拖出一缕重息，呼出的气比别人的还热。一样又一样的东西展现在眼前。

单独来看的话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走山路累坏了的人，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上一点。但是今天晚上把它们放在一起，在一条线上排好之后就更清楚了。人累了以后，疲倦就会蔓延开来，休息一段时间后会有所好转。病气走的却是另外一条路，一进入人体之内，第一步就抢夺人的气息，并且沿着颈部向下寻找它藏匿的地方。找到巢穴之后，时间再长一些，说要倒下的话，就不只一个人或者半个人倒下了。

云阿璃在灯下将这条线从脚尖一直整理到头顶，然后再倒过来细细的理一遍，确保没有看错。能让她连夜上门的事情，在此之前肯定已经被她自己手中的那一杆秤称过重量了。此时的那杆秤一头已经很沉重了，她坐着没多久就听见外面的更夫又敲了一圈，屋里剩下的炭火也快要熄灭了。她吹灭灶边的小灯，只留下手中的一盏灯，裹紧了披在肩上的布，把门关好后就往寨子里去了。

她对于夜晚的道路很熟悉。青石台阶上有很多露水，很滑，但是她的步伐依然很稳健，提着灯把灯光压低了一些，不让光亮照到前面人家的窗户里去。隔路的狗认识这常走山的衣角，所以在门洞里轻轻的叫了一声，但是并没有叫起来。她一直走到有灯光的地方外面之后，才匀了口气，站住了。

守夜的人知道云阿璃是谁。白天的时候，她给寨子里的人分药，记人丁册子，进进出出都很熟，没有拦住她，只是隔着门轻声报了一声。陆沉舟正就着一盏灯看一本旧账簿，听见有人来，就把账簿合上说，“进来。”

云阿璃掀开帘子进去之后，反手把门帘放下来兜严了，然后提着灯站在灯影里望着他，并没有马上说话。

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催促。他知道这位姑娘话不多，说一句算一句，在这个时候来找她，一定是有件事情让她晚上睡不着觉。他把灯推到桌子中间，留出一些亮的地方之后才问道：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云阿璃直截了当。

“今天货栈那边鹿坪的货物，”她说，“白天的时候我看了一下，有些地方不太对劲。”

她一件接一件的上报。先报旧布，旧衣服，是从鹿坪那里弄来的旧货，拆了可以做袼褙，纳鞋底，不亏本，但是那几件灰的或靛青色的，在肩部，腋下有洗不掉的暗斑，是病人身上留下的印记，晾不淡，一把火烧了才干净。再是走在最前面的挑夫，颧骨处有一抹红晕，脖子下面有两个硬结，说话时收尾气短发重，呼出的气比普通人还要热一些。她的语速不快，压低了声音，把在货栈里看到，查到的一切都一一呈现在陆沉舟面前，没有少说或者多说。

报完之后，她收了一下，才说出那句断语。语气是采药人看过药材，诊断过病情之后那种笃定而平静的语气：“寻常热病，烧个一两天，退了也就退了，皮上不留东西。这个症，人先去气，身上起结，会过人。”

房间里的灯光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好长时间桌子上面的那盏灯，也没有任何动静。他是见过世面的人，但是云阿璃所讲述的事情，与别的地方传来的消息相比，要给他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。半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，在辨识六味药材之后就说了一句“病家要隔离，隔人的那堵墙要先夯好”。那时他只当这是一桩新鲜事，现在从自己的耳朵里翻了出来，却觉得十分沉重。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想了很久，所以每一句话都很沉重。他并没有顺着“八成你是看错了”的说法往旁边推，而是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问。

“那队脚夫，现在在哪里休息？”

“山口的歇脚点。”云阿璃回答说，“货物中午就已经卸完了，人也被带去了落歇脚的门簿。”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，“天一亮，怕是就要往回赶。”

“货进了寨子，人往哪儿去，这一节跟上没有？”陆沉舟问道。

“白天忙着检验那三味药料，这一头没顾得上。”云阿璃直截了当的说，“他们在门簿上落了名，卸了货，并没有长时间待在寨子里。往下那口气，是从哪段路过来的，货物经过了哪些人的手，我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。”

陆沉舟低下头，把心中想好的几条事情理清楚。盯了半年的那把刀还在镇南府亮着，可是并没有向这边砍来；倒是先捅到眼前的却是这个会过人的病症。它摸不着，看不清，但是挨得很近，走得很快。他心里记下来的账本，一下子就被翻到了下一页。原来防范的是刀，但是先来的却是症。症这东西是不能等人的，在天亮之前，那一队人出不出山，旧衣服分给了几户人家，他必须有个大概的想法。

他开口说话，语气很平静，落得也十分稳重：“这事，先不嚷。”

云阿璃抬起头来望着他。

“嚷出去，风声一旦散开，整个山寨里的人的心思也会跟着乱了。”陆沉舟说，“恐慌的传播速度要超过症。”他顿了一下说，“症还没有进寨子，人们就已经把路给自己踩乱了。”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，“先按住。你趁着夜晚去到那里，把那一队人的来源，明天要去的地方，还有货物经过了谁之手，全部调查清楚。寨子这头由我来稳着，不让风声过这一夜。”

阿璃点了一下头，问的实：“歇脚点的门簿封着口，我一个采药人上门问话，恐怕套不出真章。”

“不用你套真章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你就只管看人。看那几副脸色的底子，走路的脚力，在夜里谁把炭火烧得太旺。门簿上写的，天亮之后我自己会去翻。”他走到门口，把自己的斗篷拿下来递过去，说，“夜路露重，披上。你所报告的这几件事，我已经心中有数了。”

云阿-璃伸手接过之后，并没有拒绝。她抖开斗篷穿上，把提灯的杆子往手里收了收，在准备出去的时候又稍微停顿了一下，回头低声说：

“陆寨主，话我撂下了。这症要是真的从山外传过来的，会过人的——风还没吹到人脸上，那扇门，可就已经先开了一条缝。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她前面所说的话，只是温声接过了她说的后半句：“记下了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只管去查人。来路那条线断明白了，回来说一声，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。”

云阿璃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，然后掀开帘子出去了，反手又把门关严了。

陆沉舟站在门口，并没有马上关灯。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提着灯笼的人影下了青石台阶。到了夜晚的时候，那一点灯光顺着墙角慢慢移动着，影子也随之越来越长，在台阶上拖着，后来又渐渐缩短，最后与偏坡那片黑融为一体，消失不见。

他这才把门关上了，在灯光下站了很长时间，都没有坐下来。

白天穿的旧衣服，晚上硬结的挑夫，“会过人”这样沉沉的断言，在他心里一件接着一件的滚过去。天还没亮的时候，那一队人就出发了。他不急着打锣，也不急着封路。风声这东西传得比马腿还快，这边锣声一响，那边整条山路都知道了。归根结底，寨子里面首先要把全寨人的那口不乱的心气稳定下来。心不慌乱，墙才立得住；心一散乱，任何方法都晚了。

他想起了那面靛青色的岚字旗，插在石桩上随风飘扬，在它下面坐着一寨子几百户人家的性命。他最近清了粮，修了路，码过人，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手中这块地夯实得很牢靠。意想不到的是，天边这一阵未必下雨的阴风，偏偏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偷偷的漏了进来。刀在明处是亮的刃，这病症藏在暗处，脸上看不出来有刀，身上却先藏着伤人的火。屋里的灯光被门缝里吹来的风一吹，就微微的摇晃了一下，仿佛又在为他把这份凉意认了一遍。

他在灯上稍微拢了一下火，然后把第二天早上要做的事情按先后顺序排列好。号井口的，看炭火的，守歇脚点门簿的，桩桩件件，都要他自己在天亮之后亲自去一趟。夜晚的时间很漫长，但是他这觉是不可能睡了。心中的这个想法，就像一根无法捻开的麻绳一样，越理越是缠得紧紧的。

屋外的灯光早已经没了影。只有风从门缝中吹进来，有点冷，并且还夹杂着一些山口特有的泥土味。他将衣领往上一拢，云阿璃刚才走过的那一阵凉意还没有消散，就从衣服的缝隙中透进来，让他心里那本账，又沉沉的压下了一页。

他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天空，把心里的话压得很深，只在灯下，对自已一个人说了：

“天还没亮。岚峒这面旗，先尝到了风雨里最阴的那一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