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摊开的宣纸之上,墨痕尚新。严修话音刚刚落下,庭院里只有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一直凝神静听的玉重关忽然抬起头,原本垂敛的目光直视严修,眉宇间不再是方才答不出问题的窘迫,多了几分近日理政断案、执掌生杀才有的深沉凝重。
他方才静静听完一整套关于礼之本的道理,心中生出疑惑。严修所言束己正心、修身守礼,他都听得明白,也愿意躬身践行。可他执掌玉城,每日要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人,有刁民悍匪,有贪吏劣绅,有狡诈奸徒,并非人人都愿意自省修身、恪守礼法。
“老师,弟子心中有一问。”
玉重关声音沉稳,打破院中宁静,“礼的道理,弟子记下了。可倘若旁人故意恃强放肆,践踏礼法,肆意坏了规矩,又应当如何?”
稍稍停顿,他眉头微蹙,继续追问,字字都是治世之中切实遇到的难题:
“还有一种人,从来没有人教他何为礼,不知何为法度,懵懂无知,不知不觉便触犯规矩,犯下过错。这般人,又该怎样处置?一味讲礼规劝,能够令其改过吗?”
廊下静立的苏红绫心神微微一动,垂在身前的手指轻轻收拢。
她原本还沉浸在方才玉重关受戒尺责罚、窘迫拘谨的画面里,暗自忍着笑意。此刻听到这两句话,笑意悄然消散。
这才是玉重关骨子里的本色。
他愿意静下心来学习儒雅礼制,打磨心性,却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几句仁义礼教,便能抚平乱世疮痍,降服世间恶人。他见过流民饿殍,见过官绅盘剥,见过匪盗屠戮村落,深知乱世之中,许多人根本不知教化为何物。
一旁的周平也抬起脑袋,侧耳等候严修的答复。周平常年随军征战,只知道有错便罚,有罪便斩,对于礼法与惩戒之间的分寸,同样满心茫然。
严修握着那柄光滑的竹戒尺,缓缓踱步走到庭院中央,抬眼望向玉重关,神色从容,并无被问住的慌乱。
“侯爷此问,问到了治世的关节要害。”严修缓缓开口,声音清朗,“先要分清两类人,一类是明知礼法而故意背弃,一类是蒙昧无知,不曾受教化而误触规矩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,处置之道,天差地别。”
他顿了片刻,目光扫过院中青苔,缓缓娓娓道来。
“先说第一种,明明知晓何为尊卑、何为法度,心中清楚何为是非善恶,却利欲熏心,刻意漠视礼教,践踏规矩。这类人,心中并非懵懂,只是贪欲压过敬畏。对于此辈,空讲道理,便是姑息纵容。良言劝诫于他们而言,如同耳边清风,毫无用处。”
“礼为教化,刑为震慑。教化劝善,刑罚惩恶,二者相辅相成,不可偏废。对于有心作乱、蓄意犯禁之徒,当明定律法,依律惩戒。小过施以责罚,大罪施以重典,以雷霆手段遏制恶行,令世人心生畏惧,不敢肆意妄为。”
说到此处,严修话锋一转,语气放缓:
“但是,惩戒只是手段,不能当作唯一的治世根基。杀戮可以止住一时恶行,却不能教化人心。惩治之后,依旧要申明礼法,告示天下何为对错,使人知晓底线何在,惩戒是为立规,而非以杀立威。”
玉重关凝神倾听,微微颔首。这番说辞,和他心中依靠铁律安定地方的想法有相合之处,却又多了一层长远的思虑。
严修继续说道:“至于第二种,自幼身处荒僻乡野,生于乱世流离之中,无人传道授业,一辈子不曾听闻礼义,分不清何为对错,稀里糊涂触犯律法。这般百姓,本心未必奸恶,只是蒙昧浅薄,不知规矩界限。若是不问缘由,不问根由,一概严刑诛杀,便是苛政暴虐,失了仁心。”
“对待此等人,首要之举不是行刑,而是教化。先晓之以理,告知他错在何处,讲明规矩底线。若经规劝训导之后,能够醒悟改过,便可从轻处置,给予自新之路。可若是屡次教诲,依旧不知悔改,反复触犯禁令,那蒙昧便成顽劣,姑息只会贻害一方,届时再依律惩戒,天下人也无可非议。”
严修举起手中的戒尺,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尺面,目光郑重地看向玉重关。
“侯爷,你要记住一条至理。礼是治本之策,刑是治标之法。以礼引导向善,以刑遏制作恶。有礼无刑,则法度松弛,奸邪横行;有刑无礼,万民畏惧而不心服,治世难以长久。”
“你手握玉城大权,执掌杀伐,最容易走入一个歧途:眼见恶徒猖獗,便笃信唯有重杀方能安定四方,忽略教化之功。可乱世平定之后,若一味依赖血腥镇压,百姓畏你之威,却不感念你的恩德。一旦重压稍有松弛,乱象必将再度滋生。”
“该杀之时不可妇人之仁,该教之时不可滥用屠刀。威与仁,刚与柔,二者兼顾,才是王者之道。”
一番长篇论说落定,庭院再次归于安静。
玉重关站在原地,久久默然沉思。
严修的话,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他心湖,激起层层涟漪。
过往平定江南,剿灭依附章节余的官绅藩镇,坑杀八万降卒,以铁血手段横扫祸乱。那时候,他心中所想,唯有除恶务尽,以杀戮斩断祸根。他从不畏惧鲜血,乱世之中,软弱只能招致更多苦难。
可严修今日的一番剖析,点破了他行事的短板。
杀伐能够荡平眼前的动乱,想要长久守住太平,终究离不开教化礼法。
他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深思:
“老师所言,弟子明白了。奸人明知故犯,不可姑息,律法当严;小民愚昧无知,当先教化,再论惩处。杀伐与礼教,缺一不可。”
只是话语之间,依旧带着沙场猛将独有的冷峻底色。
“只是乱世尚未完全安定,四方虽然平定,但江湖帮派,各路潜藏的祸患不曾根除。眼下奸邪依旧众多,若是法度松弛,凶徒卷土重来,百姓又要饱受祸乱。乱世用重典,太平兴礼乐,这个次序,弟子没有理解错吧?”
严修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,轻轻点头:
“侯爷悟性过人,正是此理。时势不同,方略也要随之变化。如今烽烟初歇,根基未稳,奸宄未尽,严刑肃法无可厚非。但你心中要存下一份教化安民的长远谋划,不可习惯于杀戮,将杀伐当成唯一的依仗。待到四海安定,战火熄灭,便要减轻苛峻,广施教化,引导万民知礼向善。”
站在廊下的苏红绫静静听完整场问答,心绪起伏不定。
从前她听闻外界传言,人人都说玉重关嗜杀成性,残酷无情,是一头只知屠戮的猛虎。可今日亲耳听见他与严修论辩礼法刑杀,才看清他内心的思虑。
他并非单纯嗜血好杀。
他清楚乱世的残酷,依靠雷霆手段扫清祸乱,同时愿意静下心听取儒者之言,思索仁政教化的道理,不断修正自身。
苏红绫微微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复杂的思绪。
她藏身玉王府,原本只为躲避慈恩寺与两大帮派的追杀,仅仅把这里一处临时避难之所。可日复一日旁观玉重关求学自省,目睹他一面手握生杀大权,一面虚心求教、反思己过,心中对这位铁血侯爷的看法,不知不觉悄然发生改变。
周平站在一旁,似懂非懂,反复回味师徒二人的对话。他习武出身,很难彻悟王道治世的深奥道理,却牢牢记住一句话:恶人当罚,愚者当教,不可一概而论。
晨风吹动书页,哗啦轻响。
严修收回戒尺,神色恢复平日的肃穆,再度开口:
“道理已经讲明。空谈无益,接下来,我继续教习君臣相见、待客迎宾之礼。你二人起身,随我演练进退揖让的仪轨,一举一动,皆不可草率。若是演练失度,依旧要受戒尺惩戒。”
玉重关收敛纷乱思绪,神色一正,躬身应答:“弟子谨遵师命。”
周平也连忙挺直腰板,凝神待命。
晨光铺洒在青石庭院,露水顺着院中的草木叶片缓缓滴落,坠在青苔之上,漾开一圈浅浅湿痕。
严修将乌黑戒尺斜搭在左臂,缓步走到玉重关与周平面前。方才一番刑礼之辩尘埃落定,此刻不再空谈大道,转而亲身示范揖礼。
“方才纸上论道,终究是空言。礼,不在于口中熟记,而在于一举一动之间。今日演练最基础的作揖之礼,莫要以为只是弯腰拱手的虚样子,每一处姿势,皆藏深意。”
严修站直身躯,双肩放平,脊背挺直,不佝偻、不僵硬,先摆出立身的底子。
“行揖礼之前,先要立身。双脚前后错开半步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不可晃动摇摆。立身端正,是心存敬畏。人若是站得歪歪斜斜,心神浮躁轻慢,纵然双手拱起,也全无敬意。礼自心生,而后显于体态,此为根基。”
说完,他缓缓抬起双臂。
“看好,双手合拢,左手覆于右手之上。”
严修抬手演示,指尖对齐,两掌相合,抬至胸前,距离心口约有一尺远近。
“为何左手压右手?”严修目光扫向玉重关和周平,缓缓解释,“古人以左为阳,右为阴。阳为生、为仁,阴为杀、为伐。左手盖右手,意思是抑杀气,存仁善。你二人常年手握刀兵,一身杀伐之气浓重,更要明白这一层道理。”
“若是右手压左手,那是凶丧之礼,寻常相见万万不可用。一礼之差,尊卑、吉凶全然颠倒,便是失礼。”
周平瞪大双眼,紧紧盯着严修的手势,暗自跟着抬手比划,手指却总是错位,反复几次,依旧左右混淆。玉重关看得仔细,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常年持锤征战,双手习惯了握紧兵器搏杀,这般轻柔规整的拱手姿势,于他而言十分生疏。
严修没有停顿,双手保持相拱之势,自胸前缓缓向下躬身。腰身弯曲有度,脊背依旧保持一条直线,不是塌腰驼背,上身向前倾斜。
“躬身深浅,亦有分寸。寻常相见,微躬即可,谓之浅揖;拜见尊长,躬身加深,是为深揖。”
他微微俯身,保持拱手姿态片刻,再缓缓直起腰身,双手慢慢收回,落于身前,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从容舒缓,没有半分仓促潦草。
“很多人以为,弯腰越深,礼数越重。此言只对一半。揖礼贵在诚心,不在弯腰深浅。若是心中傲慢,仅仅弯腰做做模样,便是虚礼,毫无用处。躬身之时,头颈不可低垂埋首,目光平和向前,不可俯视,亦不敢过度仰视。俯视是轻慢,仰视为桀骜。”
严修正色道:“你是玉城侯,日后接见官吏、会晤宾客,日日要行此礼。身居高位,极易目中无人,待人倨傲。作揖,便是时时提醒自己,纵使手握权柄,亦不可骄横自满。弯腰,不是折损你的威严,而是收敛傲气,懂得敬重他人。威严来自法度德行,不在昂首盛气凌人。”
讲到此处,严修示意二人上前:“你来,依样演练一遍。”
玉重关上前一步,依着教导站稳,双脚错开,试着抬起双手。常年握持玄铁重锤的手掌宽大厚实,指尖僵硬,合拢时略显笨拙。他勉强左手覆住右手,抬到胸口,微微躬身。
只是习惯了沙场挺立如松,骨子里带着武将刚硬,弯腰十分勉强,上身倾斜的角度不足,动作生硬凝滞。
严修上前,用戒尺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背:“脊背莫绷成硬弓。不是上阵对敌,不必全身紧绷。心存敬畏,体态自然从容。再试一次。”
玉重关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绪,重新站直,再次抬手拱手,缓缓躬身。这一回柔和了不少,只是依旧算不上娴熟。
紧接着轮到周平。
周平依葫芦画瓢,匆忙抬手,慌乱之间,右手盖在了左手之上。
“停下!”严修眉头一皱,戒尺轻轻敲在周平手背,“左右颠倒,成凶丧之礼!方才讲的话,转瞬便忘。伸手领罚。”
周平脸上一红,老老实实伸出手掌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,戒尺落于掌心,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传来。
“记住,左压右,抑杀存仁,不可再错。重新演练。”
周平收回手掌,不敢再有半点马虎,凝神分辨左右手,反复抬手练习。
廊下,苏红绫静静垂手侍立,默默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行走江湖多年,武林中人相见,大多抱拳一礼,粗疏简单,只重意气,从未有人细细拆解一揖之中藏下的道理。严修所教,不只是一个姿态,是借一个简单的礼仪,磨去玉重关身上那股悍然杀伐的戾气。
严修来回走动,一边纠正两人身姿,一边继续娓娓解说:
“拱手于胸前,贴近心口,寓意诚意发自内心。礼由心出,双手相合,代表收敛一己锋芒。江湖侠客好逞锐气,遇事动辄拔刀相向;执掌一方的诸侯,最容易肆意逞威。这一拱,便是将向外的戾气向内收拢。”
“礼不是束缚豪杰的枷锁。乱世之中,武力可以护一方百姓,可若无礼自持,强权终将变成苛暴。你手中有兵甲、有刑律,能定祸乱;而礼,能够约束你自己的心性。”
玉重关一遍又一遍反复练习,起手、合掌、躬身、直身,循环往复。起初僵硬笨拙,几番演练之后,动作渐渐流畅,少了几分沙场悍气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。
偶尔他弯腰躬身的一瞬,眼角余光瞥见严修手中的戒尺,心底隐隐紧张,身子下意识微微一滞,想要稍稍躲开,却又立刻稳住身形,老老实实完成整套揖礼。
那一丝细微的拘谨闪躲,落入苏红绫眼中,她暗自屏住气息,压下险些浮上嘴角的笑意,依旧面色平静,低眉伫立。
严修目光敏锐,将玉重关细微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,却没有点破,只是继续训导:
“不必畏戒尺责罚。我用戒尺,不为折辱你侯府的身份,只为警醒。礼,学起来枯燥乏味,远不如上阵厮杀痛快。可平定战乱之后,想要长久安定,单凭刀枪远远不够。”
“你看这一揖,看似柔弱,无刀无锋,却能消弭纷争,拉近人心。刑杀惩戒,使人畏惧;礼法相敬,使人归心。二者相辅相成,方能治理天下。”
日头缓缓向上爬升,庭院光影慢慢挪动。
玉重关与周平不知反复演练了多少遍,起起落落,无数次抬手躬身。汗水浸湿了两人鬓边发丝,动作日渐规整从容。
严修停下教导,望着二人,缓缓道:
“今日的揖礼,形态你们已经学会。可真正的道义,还要时时放在心上。待到日后与人相见,躬身拱手之时,能够记起今日所言,收敛骄躁,常怀敬畏,才算真正学有所成。课业暂且到此,稍作歇息,午后再学跪拜大礼。”
玉重关拱手躬身,依礼向严修行礼作答:“弟子谨记先生教诲。”
周平也紧随其后,恭谨作揖。
晨风穿过庭院,吹动枝叶沙沙作响。
苏红绫安静立在廊下,望着师徒三人,心中思绪翻涌。
玉重关手握雷霆,本可肆意横行,却愿意耐住性子,日复一日学习这些看似无用的细碎礼仪,一点点打磨心性。眼前所见,与市井坊间传言里那个嗜血残暴的玉城侯,渐渐重叠,又慢慢生出截然不同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