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她跟着老人把院里的药往屋里收,晒了小半月的柴胡、地黄,还有几捆她叫不全名字的草,一篓一篓搬进屋去,草叶尖上挂着白霜,手一碰,冰凉一片。老人蹲在门槛边看着,等她搬完最后一篓,才说:"药得趁霜降前收进屋里,霜一打,药性就废了,这一秋就白晒了。"
她拍拍手上的灰,问:"那要收到什么时候?"
"收到来年开春。"老人说,"药要过冬,人也一样。"
"人也一样?"
"人也得给自己备冬,就是备厚衣裳,备炭火,备一冬的吃食。"
她没接话。落星城那几年,冬天从来没有"备"这一说。破庙四面漏风,她把所有能找来的破布烂絮都裹到那孩子身上,自己缩成一团贴着他,用自己的体温暖他,头一个冬天她以为他撑不过去,抱了他一整夜,哭也不敢出声,怕哭完了就没有力气再去讨饭。她那时候以为,冬天就是熬,挨一天算一天,挨到开春,人就算活过来了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冬天还可以提前备下。
这天傍晚,她给浮生穿衣,套上去,她愣了一下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,冻得发红。她拉着他的手臂看了看,又比了比肩头,的确是短了。这件衣裳是春天做的,如今才半年,他就长出了这么一截,她看惯了他瘦瘦小小的样子,一时竟没觉察到,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腕上有了肉,肩也宽了。
"姐,衣裳短了。"浮生举着手臂给她看。
"嗯。"她说,"明儿我给你做件新的。"
"你会做衣裳吗?"
她没答。她不太会。她会缝补,在落星城那几年,捡来的破布烂絮都得她缝到一起才能裹住他,针脚粗,线头多,能穿就行。可絮棉袄她真不会,棉花要铺匀,里子要对齐,领口要收,袖口要缝,这些她从前没有学过,也没有人教。
夜里,阿婆来串门,提着一篮子棉花,白生生的,搁在门槛上:"入冬了,给孩子絮件棉袄。你俩从城里来,也没带几件衣裳。"阿婆顿了顿,又看了看她的肩头,补了一句,"这妮子,自己穿的也薄,一起絮一件,别光顾着那孩子。"
"我不要。"她说,"我不冷。"
"说不冷,夜里炕上翻来覆去,是冷还不是冷?"阿婆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,"棉花多着呢,你絮两件,一件给娃,一件给你自己。"
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她从来都是把"我不要"挂在嘴边,因为从前,东西要省给那孩子,省给明天,省给不知道哪一顿饭。她不敢要,也不敢让自己需要。阿婆走了,留下那篮子棉花,她蹲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,棉花软软的,松松的,她摸到,像是摸到一只晒过太阳的猫。
她不会絮。阿婆说,棉花要一层一层地铺,铺匀,边角压实,不然穿久了会结成团,一块薄一块厚,不暖和。她趴在那盏油灯下,学着阿婆的样子,一片一片地铺。头一回铺,棉花在她手里怎么都不听话,摊开来,这边鼓起一包,那边又陷下一块,她按了又按,总算铺得差不多平了,抬眼一看,灯芯已经结了一截灯花,屋里的影子都往一边倒了。浮生蹲在旁边看,看了半天,问:"姐,这是给我做的?"
"嗯。"
"那你不给自己做一件吗?"
"我不冷。"
浮生想了想:"那我也不冷。"
她低头没说话,把棉花又铺了一层。
灯下那件棉袄做了三个晚上。头一晚,她絮的棉花一坨厚一坨薄,拆了重来;第二晚,领口怎么压都对不齐,她把线拆了又重,针尖扎了手指,血珠凝在布上,她没停;第三晚,她掌着灯慢慢缝,缝到很晚,浮生趴在她腿边睡着了,小嘴一张一合的,她给他掖了掖被角,又接着缝。天亮的时候,棉袄做成了。
她把浮生叫起来套上,袖子长了半寸,肩也宽绰,阿婆说孩子个子长得快,做得宽些能穿两年。浮生穿上,在屋里跑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,像一只刚换了绒毛的雏雀,毛茸茸的,抬起袖子,把脸埋进去吸了吸鼻子:"姐,有棉花味,还有你的手味。"
她蹲下来,把袖口给他挽了一折:"明年长高了,再放下来,能穿到后年。"
"那我明年还长。"
"长吧。"她说,"衣裳够你穿。"
浮生仰着脸,忽然认真地说:"姐,等我长大了,我也给你做一件,做最厚的,你就不冷了。"
她手里的线停了一停。浮生说过的话,夏天说要给她提一盏灯,前几天说要给她买一双鞋,如今又说要给她做棉袄。他没有一样东西,可每一句话,都是先想着她。
"行。"她说,"我等着。"
又过了两日,天阴沉下来,风一天比一天紧,雪还没落,土里的凉气已经透出来了。她蹲在院门口搓草绳,想着棉袄有了,鞋子呢。她自己脚上这双,还是春天阿婆给纳的布鞋,底子磨薄了,踩在地上,能觉出小石子的凉。
她低头看了看,没吭声。又过了两日,夜里她睡得沉,早上推开屋门,门口泥地上,搁着一双新鞋。
鞋底纳得密密麻麻,针脚不算顶齐,却一针一针扎实。鞋里絮了一层新棉,软软的,雪白雪白,鞋帮上还沾着一根干草,像是夜里刚完工。她蹲下去,愣了一愣,伸手把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鞋底,那针脚又深又紧,一看就不是生手做的。
她抬起头。院子里,老人背对着她,蹲在药垄边,手里拈着一根草,没回头。
"阿公。"她喊。
"嗯。"
"这鞋……"
"屋里旧布头,"老人说,"闲着也是闲着,纳了一双,不碍事。天冷了,别凉了脚。"
她低着头,把鞋穿了。鞋底厚实,她踩了踩,软软的,暖暖的,像踩在一把晒透的干草上。她走了两步,又走一步,抬头,看见老人蹲在那边,低着头,拈着那根草,像是怕她看似的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,黑布面,针脚密,鞋里絮的棉,暖暖地拢着她的脚。她在落星城那些年,光着脚踩过青石板,踩过破庙的冷土,脚冻麻了,就不觉得冷了,也从没觉得脚是要紧的。如今她脚上有一双新鞋,有人趁夜,给她做了,放在门口,说一句"别凉了脚"。
"阿公。"她又喊了一声。
"嗯。"
"你冬天做什么?"
"看着你俩过冬。"老人说。
那天晚上,她给浮生煮了一锅粥,加了一把红糖,粥锅咕嘟咕嘟地响,灶火把屋里映得暖黄。她端着粥蹲在门槛边,看着院里,风把院墙头的枯草吹得直不起腰来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难挨了。以前冬天是熬,熬一天算一天;如今冬天是过,过的是日子,有院,有灶,有人给她做鞋,有浮生喊她一声姐。
她没有说出来。她把这句放好,像把一双新鞋收进柜子里一样,收好了。
雪是夜里落的。清晨她推开门,院里白了一片,浮生赤着脚就要往雪里跑,她一把捞住,把新棉袄给他套上,又蹲下去给他系鞋:"雪地里光脚踩,冻了要遭罪的。"
浮生踩进雪里,咯吱,咯吱,印出两行小脚印,他弯腰看了又看,忽然说:"姐,你看,我的脚长多大了。"
"大了一大截。"她说,"明年棉袄又该短了。"
"那你再给我做。"
"做。"
浮生在雪里跑了两圈,跑到老药翁身边,仰着头喊:"阿公,你给我姐做的鞋,她穿了!她穿了!"
老人蹲在雪地里,烟锅亮了一下:"嗯,看见了。"
她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去盛粥。盛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第一年落星城的那场雪。她在破庙里,把所有的破布烂絮都裹到那孩子身上,自己缩成一团,数着庙顶漏下来的风,数到天亮。那时候她想,冬天,真长啊,长到好像永远也过不完。
如今,她把粥碗端到浮生手里,看着他在雪地里,呼着白气,小口小口地喝,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,像两只红苹果。她又想起,自己脚上这双新鞋,是有人夜里做的;自己身上这件棉袄,是棉花铺匀了,一针一针缝起来的;这个院子里,有灶,有药,有雪,有人。
她站在门口,雪落下来,落在她肩头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脚上的新鞋,又抬头,看见老人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抽烟,浮生穿着新棉袄,在雪里跑,一院子的脚印,深深浅浅。
她站着,忽然觉得,冬天里的第一场雪,原来是暖的。
今日分享;我不够繁华,给不了你想要的世界;也不够纯粹,配不上你眼里的光。爱让我们第一次清晰的照见了自身的残缺,我捧着一颗真心,却依然感觉自己一贫如洗。我怕我的过去是污点,我怕我的真心不够分量,怕我给的不是你想要的,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爱,而是在狼狈的现实里,依然敢说我在乎你,哪怕我的在乎在世人眼里一文不值,但爱你的那一刻,它就是我的全部。 ----《茶花女》 小仲马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