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龙的剑横在鸓鸟喉间。
剑锋没有贴死,却比贴死更沉。
龙威从剑脊里压出去,像一层看不见的山,盖在整片谷底。锋骑的动作停在半空,有人握缰的手僵住,有人胯下冰翎鹏低伏收翅,连鹏羽上凝结的寒气都像被冻住。
谷底所有人抬头。
坡顶之上,应龙一身战痕,袖口血已经干成暗色,龙钺剑却稳得像钉在那里。她没有看锋骑,没有看阵列,只看着鸓鸟。
鸓鸟僵了片刻。
他不是不能动。
他是不能先动。
剑架在喉间,龙威压在周身,任何一步错漏都可能被对方顺势收线。鸓鸟坐在霜羽鹄背上,短刃插回鞘中,手按在鞍边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僵持片刻,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放人。”
他抬起手。
身后一名锋骑副将立刻会意,猛地一扯缰绳,策鹏上前半步,扯开嗓子大吼:
“大帅有令——放人!”
这一声吼在谷底炸开,震得两侧崖壁嗡嗡作响。
锋骑阵前,立刻让开东面去路。
谷底没有立刻动。
九尾狐族残部停在原地,伤员靠着伤员,能站的扶着不能站的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涂山娇身上。
涂山娇站在谷底,抬头看向坡顶。
她喊了一声:“应龙妹妹!”
应龙没有转头。
剑还横在鸓鸟喉间,她只压低声音回了一句:“娇姐姐,带人走。不用管我。”
涂山娇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不长,却足够让谷底所有人心往下沉。
应龙那句话不是商量。
她把退路压到了涂山娇一个人肩上。
涂山娇转身。
她扫了一眼身后残部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整片谷底:“走。”
有人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涂山娇看向地上躺着的人。
晨光落在那些甲片上,血已经不再往外涌,只剩暗色一层。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死了的,先放这里。”
她没有再说后面再来收。
有些话不必说全。
她抬眼看向东面。
那是青丘村的方向。
“列队。往东。回青丘村。”
赤狐卫和玄狐卫立刻动了起来,架起伤员。白狐卫在前开路,青狐卫殿后。没有人停步,没有人回头看阵亡的族人。
青丘棠被两个青狐卫扶着走在队伍中间,左脚悬着不踩地,脸色白得厉害,却一路没有开口。他咬得很紧,连喘息都压在喉咙里。
队伍从锋骑阵前走过。
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拦。
整片谷底只剩脚步声、甲片轻响,以及伤员压低的喘息。
涂山娇走在最后。
她经过坡底时抬头看了一眼。
应龙还站在那里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谁都没有开口。
涂山娇收回视线,转身跟上队伍。
九尾狐族残部全部撤出谷底,沿着东面土路走远。涂山娇的身影在土路尽头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晨光里。
应龙站在坡顶边缘,龙钺剑已经回鞘,剑尖朝下,单手按在剑柄上。
她没有动。
龙威还压着。
锋骑停在原地,没有人敢追,也没有人敢动。
应龙一直站到土路尽头最后一个背影消失,才收回目光。
她看向鸓鸟。
鸓鸟坐在霜羽鹄背上,短刃已经回鞘,手按在鞍上,像刚才那场僵持从未发生过。可他喉间那一线红印还在,说明龙钺剑曾离他性命只差寸许。
鸓鸟先开口:“应龙公主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硬:“你是天庭册封的公主。今日你亲自开了口,本将不能不放。”
应龙看着他。
鸓鸟继续道:“哪怕没有这把剑,本将也会给天庭几分薄面。”
应龙没有笑。
“薄面?”
鸓鸟眼神微沉。
应龙道:“你刚才不是给天庭面子。你是知道,再晚一步,这把剑会往下压。”
鸓鸟没有接话。
应龙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下去:“没有下次,下次再犯,留下你的头。”
鸓鸟眼底掠过一丝冷色,仍旧没有开口。
应龙收回目光,转身从坡顶跃下。
她凌空而起,朝青丘村方向飞去。霜羽鹄在她身后收翅低伏,锋骑依旧无人敢动。
谷底空了。
鸓鸟坐在霜羽鹄背上,没有立刻下令收兵。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晨风卷起尘土,从路面上擦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名锋骑副将策鹏上前,压低声音:“大帅,就这么放了?”
鸓鸟转头看他。
“你没看见老子刚才被她的龙钺剑架在脖子上?”
副将脸色一僵,不敢再开口。
鸓鸟收回目光,声音沉下去:“不放,等着她真捅下去?”
副将低头。
鸓鸟没有再看他,只冷冷道:“收兵。”
锋骑列队撤走,冰翎鹏展翅腾空,朝青丘城方向飞去。
青丘村。
涂山娇带着残部在太阳彻底升起之前退回村子。
赤狐卫、玄狐卫、白狐卫各自收拢。有人被架着进村,有人拄着刀一步一步挪进来,有人被抬进院子,平放在地上等着包扎。
青狐卫走的是另一条路,比涂山娇晚到片刻。
队伍从村西口进来,青狐卫副统领走在最前。他甲胄上沾着干涸血迹,队列却整齐,没有人搀扶。副统领走到涂山娇面前,抱拳:“首领,青狐卫一个没少,带回来了。”
涂山娇看了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有说话。
有些时候,点头比开口更重。
白婆婆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蹲在一个受伤的赤狐卫旁边,手里拿着干净布条往伤口上缠。伤员疼得龇了一下牙,白婆婆没抬头,声音沙沙的:“小伙子,忍着点。你这点伤,我老人家经过太古浩劫,又经过龙汉初劫,你这点伤算得了什么?”
木槿在旁边喂水,伤员的手抖得接不住碗,白婆婆头也没回,补了一句:“喝不下去就抿一口,水不缺你的。”
伤员不止一个。
苏蘅左臂缠着布条,血渗出来,把布条染成暗红。她蹲在院墙下,用右手给自己重新系紧。涂山娇肩甲缺了一块,露出来的那一侧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看不出伤口有多深。纯狐羿站在灶棚边上,左耳缺了一小块,血顺着下颌淌下来。他自己抬手擦了一下,没管。
伤员们各自找地方坐下。
靠着墙的靠着墙,靠着柴堆的靠着柴堆,靠着灶台的靠着灶台。木槿和白婆婆一个一个走过去,把水递到嘴边,把布条缠上去。
灶棚里那口大锅还在烧水。
白汽往上冒,白婆婆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,伸手添了一根柴,又转回去继续包扎。
涂山娇站在村口,看着土路尽头。
她没有坐下。
日头越升越高,把土路晒得发白。白婆婆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员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灶棚边坐下。她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
日头升到半空时,一道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村口。
应龙踩在土路上,龙钺剑挂在腰间,剑鞘上沾着干泥,袖口有血迹。龙威已经收尽了,她站在那里,不再是压住整片谷底的那道锋芒,只是她自己。
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族人抬头,看见是她,喊了一声:
“应龙公主回来了!”
声音不高。
却传遍了半个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