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家确实有钱。”程天破站在林家大门前,仰头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的鎏金铜钉,心里头那点算计又往上翻了翻。青河镇拢共就这么大,林家占了镇西一整条街,前后五进的大宅子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光是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比他整间铺子值钱。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旧道袍,把夹在胳肢窝底下那盏青铜灯又裹了裹紧,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门开得很快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,看见程天破就松了口气:"程少东家!你可算来了!快请进快请进!"
程天破跟着他进了大门,穿过垂花门往正堂走。一路上所见,到处都挂着白绫白花,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白的纸灯笼,照得整座宅子阴惨惨的。可怪就怪在,那些白灯笼的纸面上,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,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。程天破多看了两眼,没吭声。
正堂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,丫鬟婆子家丁护卫挤了个满满当当,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。正堂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,棺材盖斜靠在一边,里头空空荡荡。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瓜果香烛,两根白蜡烛烧得只剩半截,烛泪淌了一桌子,凝成两团蜡疙瘩。
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,面如土色,见程天破进来,勉强撑着站起来拱了拱手:"程少东家,劳你跑这一趟。"
程天破认得此人,林家当家林德厚,镇上最大的绸缎庄和粮铺都是他家的。他赶紧回了一礼,脸上挂着那种"您放心交给我"的笃定笑容:"林老爷客气了。您先跟我说说,昨晚是怎么回事?"
林德厚叹了口气,让管家给程天破端了杯茶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原来林家的独子林少爷两年前得了一场怪病,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,拖到上个月终于没撑住,一命呜呼了。林家就这么一根独苗,林家两口子舍不得儿子孤零零地走,就托人寻了一门冥婚,找了个刚病死的姑娘,打算把儿子的后事办得体面些。
"昨儿晚上是正日子,"林德厚的声音有些发颤,"天黑之后我们按规矩把棺材合了,灵堂里留了人守着。谁知道今早天不亮,家丁进来添香,就看见棺材盖开了,里面……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"什么都没有?"程天破问,"新郎的尸身呢?"
"也不见了。"
程天破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他原以为丢的只是新娘子的尸体,没想到新郎也一块儿不见了。两口棺材,两具尸体,一夜之间凭空消失,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是"闹鬼"那么简单。
"林老爷,"他把茶杯放下,"您带我去灵堂看看。"
林德厚亲自领着他往灵堂走。灵堂设在正堂后面的偏厅,比正堂小一些,但布置得更为隆重。四壁挂满了白幔,正中央并排放着两口棺材,一口黑漆描金的,一口黑漆素面的,两口棺材的盖子都掀开了,里头干干净净,连件陪葬的衣裳都没剩下。
程天破绕着两口棺材走了一圈,忽然注意到黑漆描金那口棺材里侧壁上有几道抓痕,像是用什么硬物划出来的。他蹲下来凑近了看,那抓痕的宽度和指甲差不多,但力道极大,硬木棺材板上留下了半寸深的沟。
"林老爷,"他站起来,"昨晚灵堂里谁守夜?"
林德厚点了两个人,一个老仆一个小厮,都哆哆嗦嗦地被叫过来。老仆说他守上半夜,小厮守下半夜,中间交班的时候一切正常,棺材盖严严实实地盖着,灯笼也好好地亮着。小厮说下半夜他困得厉害,打了个盹儿,醒过来天就蒙蒙亮了,一抬眼就看见棺材盖歪在一边。
"打盹儿?"程天破盯着他,"你打盹儿的工夫,什么动静都没听见?"
小厮摇头,脸色煞白:"没……没听见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"
程天破没再追问,转而去看灵堂的摆设。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已经烧到底了,香灰整整齐齐地落在炉里,没有被风吹散的痕迹。两边的白蜡烛也烧得齐整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除了两口空棺材。
他正四处打量着,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从侧门进来给程天破添茶。他随手接过茶碗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到丫鬟的裙摆下面——那丫鬟穿着一双绣花鞋,鞋头上绣着一朵红莲,红得扎眼。
程天破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。
他定了定神,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茶喝了,等那丫鬟退出去,才压低声音对林德厚说:"林老爷,您府上的人,平时穿什么颜色的鞋?"
林德厚愣了一下:"咱们府里下人的穿戴都有规矩,丫鬟穿青布鞋,婆子穿黑布鞋,绣花鞋那是……那是正经主子小姐才穿的。"
程天破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吱声,把茶碗搁在供桌上,伸手在那两根白蜡烛上方试了试。烛焰纹丝不动,没有一丝风,可那两根蜡烛燃烧的速度明显不对,才刚换上去不到一个时辰的蜡烛,已经烧掉了一大半。
他又绕到灵堂靠里的那面墙边,墙边摆着一排纸扎的童男童女,白脸红腮,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。程天破的目光从那些纸人脸上扫过去,落到最边上那个纸人身上时,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那个纸人手里抱着一对纸扎的红灯笼。
程天破记得很清楚,他刚进灵堂的时候,这排纸人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蹲下来,凑近那个纸人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,纸人的脸上,被人用朱砂画了一张五官,细细的眉眼,薄薄的嘴唇,那五官的轮廓——
活脱脱就是他程天破的脸。
"林老爷!"他猛地站起来,声音变了调,"这纸人是谁扎的?"
林德厚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,凑过来看了看:"这是……这是昨天下午镇上纸扎铺的老周送来的,有什么问题?"
"昨天下午?"
"是啊,昨儿下午就摆在这儿了,一直没动过。"
程天破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。他昨儿下午还没收到那盏青铜灯,还没被人在指尖烫上那个印记,可这个纸人脸上的五官,却画得跟他一模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碰那个纸人,指尖刚触到纸人的衣袖,那纸人忽然自己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像活人打了个哆嗦。
程天破猛地缩回手,周围几个家丁也看见了,齐齐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"啊"地叫出了声。林德厚的脸彻底白了,声音打颤:"程、程少东家,这是怎么回事?"
程天破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息,纸人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。可他右手的指尖在发烫,那个昨夜被蓝焰烫出来的印记在隐隐发热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"林老爷,"程天破站直身子,把那盏裹在破布里的青铜灯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,放到供桌上,掀开一角,露出灯盏里那簇幽蓝色的火焰,"您府上的人,今晚能走的都先走吧。这不是什么小事。"
林德厚看见那盏灯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:"这灯……这灯怎么是蓝的?"
程天破没答这句话,扭头看向灵堂门口的方向。那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已经不见了,门口的青石地面上,留下一朵淡淡的红莲印,湿漉漉的,像是刚踩过水。
"林老爷,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您家少爷那门冥婚,新娘子是哪家的?"
林德厚愣了一下:"是隔壁柳河镇一个姓赵的姑娘,上个月病死的。家里穷,她爹收了咱们二十两银子的聘礼,就同意了。"
"赵姑娘的尸身,你们亲自去接的?"
"是管家亲自带人去的,验过尸了,确实是病死的,才封棺运回来。"
程天破点了点头。他又走到那口黑漆素面的棺材跟前,伸手在棺材内侧摸了一遍,最后在棺材底部的角落里停住了手。他的指腹触到一片细碎的颗粒,捻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沉了下来。
"林老爷,"他转身对林德厚说,"今晚您安排两个靠得住的人守住灵堂,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。我去查点东西,天黑之前回来。"
林德厚连忙点头答应。程天破把青铜灯重新裹好,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林家大门。他拐过巷口,没往自家铺子走,而是往镇东头的纸扎铺去了。
纸扎铺的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手巧得很,镇上红白喜事用的纸人纸马都是他扎的。程天破到的时候老周正在铺子里糊纸钱,看见他来还挺意外:"哟,程少东家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
"周老伯,"程天破开门见山,"林家冥婚用的那批纸扎,是你昨儿下午送的?"
"是啊,怎么了?"
"那批纸人里头,最边上那个抱着红灯笼的,你扎的时候脸上画东西了没?"
老周愣了愣:"没画啊。纸人脸上都是白的,要等主家自己添眉眼。我就扎了身子糊了衣裳,脸面上一个字都没动过。"
程天破的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他谢过老周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"周老伯,您昨儿下午去林家送纸扎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?"
老周想了想:"倒是有一个……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,站在林家后门口那儿,也没进去,就那么站着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,这大晴天的裹那么严实干嘛……"
"什么样的人?"程天破追问。
"裹得太严了,看不清脸。不过……"老周皱了皱眉,像在想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"那人手里好像也提着一盏灯。白纸糊的灯笼,里头的火是红色的,大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。"
程天破的心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出了纸扎铺,没回自己铺子,拐了个弯往镇西的乱葬岗走去。青河镇西边有片坟地,穷人家死了人没处埋就往那儿扔,野狗野猫的乱窜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程天破要去查一个人——赵姑娘的坟。
柳河镇离青河镇不过半日路程,赵家的姑娘既然病死了,按理说应该在柳河镇下葬才对。可林家的管家却说她爹收了聘礼就把尸身交了过来。一个穷人家的姑娘,死了之后被卖去配冥婚,这事儿在乡下不算稀奇,可程天破总觉得不对劲。
乱葬岗上杂草丛生,程天破踩着泥泞的土路往深处走,在一堆歪歪扭扭的坟包中间找到了林家管家说的那个位置。可那里根本就没有坟,他只看到了一个浅坑敞着口,坑底的土是新翻的,坑边丢着一截红绸,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。
有人把赵姑娘的尸身挖走了。
程天破蹲在坑边,把那截红绸捡起来。绸子上的红浸了水,在他指间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,凑近了闻,除了土腥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他心里一动,把那截绸子收进怀里,站直身子往回走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程天破加快了脚步,一路赶回林家。林家大门紧闭,家丁从门缝里看见是他才开了门。林德厚正等在正堂里,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:"程少东家,你可回来了!灵堂那边……灵堂那边出事了!"
"什么事?"
"那些白灯笼,"林德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白灯笼全变成红的了。"
程天破跟着他快步走到灵堂所在的偏厅,远远地就看见廊下一溜灯笼,原本素白的纸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猩红色,里头透出来的光也变了色,把整个院子映得一片血红。晚风一吹,那些红灯笼晃晃悠悠的,像是挂了一排瞪圆了的眼睛。
灵堂的门紧闭着,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。
程天破把青铜灯从裹布里抽出来,幽蓝的火焰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。他把灯举到面前,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灵堂的门。
门开的瞬间,唢呐声骤然拔高,响得刺耳。程天破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两步,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,灵堂里坐着满满一屋子人,穿着红衣裳,戴着红花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全都侧着脸对他笑。而最里头那两口棺材的盖子已经盖上了,棺材头上贴着一对红双喜字。
灵堂里所有的白幔、白花、白蜡烛,全变成了红色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唢呐声在响。程天破攥紧了手里的青铜灯,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红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他屏住呼吸,仔细去看那些坐着的人的脸。
那些"人"没有影子。
而正中央那口棺材里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