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章·开山
史书说，某年某月，发民夫十万，凿山通道，以利往来。
男人被编进西边那支。走前，他女人给他缝了条新腰带。布是旧的，线是新的。她说，山上风硬，你把腰勒紧，肚子就不饿。他把腰带系上，松紧试了试。走了没两步，又回头看。女人站在院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半截线。他挥了挥手，就把头转了过去。风从西边来，把路上的土都卷起来，像有人在前头扫。
山高，石头硬。先要修路，得在崖上打眼。人用长绳吊在半空。早上吊下去，天黑吊上来。有胆小的，屎尿都拉在裤里。男人也怕。可他不说。他只把凿子攥在手里。手心全是汗，滑。他把手在石头上擦一下，再攥。那石头糙，擦一下，皮就破一点。破了也不管。天黑上来，人瘫在草棚里，手还攥着，掰不开。
他女人在家，等。地里该收的收了，该种的种了。她把男人的衣裳洗了晒，晒了补。每过十天，去村口望一回。路上有从西边回来的，说那边炸石头，从崖上飞下来的石块，大得像碾盘。有个媳妇听了，当场坐地上。她没坐。她往回走。走到家，把门关上，一个人站了半宿。脚边有只蟋蟀叫。一声，又一声。她没点灯。
工地上的饭，一天两顿。早上稀，晚上也稀。男人把腰带束到最里那格。夜里饿醒，就看月亮。月亮白，不顶饿。他旁边的人问，你媳妇俊不俊。他说，不俊。那人说，不俊也想。男人没接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朝着崖。崖黑，高，像把天都挂住了。他想，他女人这会儿，是不是还没睡。是不是又坐在门口，拿那半截线，看月亮。他“啧”一声，把嘴里的草根吐了。草根苦。可苦，也算口东西。
工上常死人。先是炸石头死两个。再是过沟时，有个年纪大的，脚一滑，人就没了。尸体挂在半空，像片破布。管事说，算工伤，给两斗粮。男人去抬。那尸体轻得不像人。抬起来时，腿是软的，肩是硬的。他不敢看脸，只看那双脚。草鞋还穿着，前面露着脚趾。他心想，这鞋，和自家那双，是一个编法。
后来，路慢慢通了。能走马了。管事的在路边立了块碑。碑上刻字，他不认识。问人，说，是修路的年月，和朝廷的功劳。男人没说话。他走到碑跟前，伸手摸了摸。那石头冰凉，和他凿过的一样。上头的字，很深。他拿指头顺着刻痕走，像摸一条裂缝。他想起他女人的手，也是这么顺着线走。他忽然就记起家里那盏灯。灯窝子里，还有半勺油。他出来前，想添。她说，够了。你回来，再添。
路是通了。人也散了。有的往西，有的往东。男人没往别处。他往家走。鞋早烂了，他光着脚。脚底有口子，有老茧。踩在热土上，不疼。快到村口时，天已经黑。他看见他家那扇门，开着。灶屋里，有火。火不大。他知道，那盏灯，还亮着。他站在门外，没马上进去。像那年开山时，吊在半崖上，看着下头，看不清。可他知道，底下有人。一直有人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往里走。脚踩在门槛上，是温的。他女人从灶后出来，没说话，只把灯往他这边斜了斜。光从她脸上过，又落到他脚上。那双脚，黑，瘦，全是土。她说，先洗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水端过来。他把脚放进去。水是温的。他抬头看她，说，路通了。她说，嗯。他就不再说了。脚在水里，慢慢不麻了。像这路，到头了。也像这命，又续上一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