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一章·拉纤
史书说,漕运通,天下利。
男人是河上拉纤的。不是他选的。是这河从他家门前过,他就被官上叫去了。
那绳子有小臂粗。先压在肩上,再往腰里绕半圈。人往前走,船才肯动。男人不喊号子。他后头有人喊,前头也有人喊。那号子一起,河滩就嗡嗡响。像地底有万把个闷雷。
他女人在岸上给人洗衣。蹲在石阶边,一洗就是一天。手白得发皱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米。她看着河里那些船。一条接一条,吃水线压得低,船帮上还贴着官封。她男人就在前头哪条船下头。她分不清。风把号子送过来,像鞭子抽在背上。她就把头低下去,继续搓。搓得指节疼。
工钱是五日一结。有时是半袋糙米,有时是几文铜子。男人把钱都交给她。她接,也不数。回去拿布头包了,塞进米缸后头的砖缝里。她心里有本账。不是记得,是日子自己记着。哪顿饭里没油,哪件衣裳又短了,缸里还有几把粮,她用手一摸就知道。
男人有一回拉纤回来,肩肿成个馒头。她拿热毛巾敷。毛巾按上去,他牙一咬,没出声。她说,疼。他说,不疼。她说,我还没问你,你倒先答。他就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,家里还有灯油没。她说,有。他说,我想洗个脚。她去烧。等他泡上脚,她又说,我昨儿听说,下游有人掉河里了。他说,嗯。她问,是谁。他说,不认得。他这么一说,她便不再问。只是把火往他那边又挑亮了些。光落在他脚背上,青一块紫一块。
入秋,粮价涨。漕粮要得急。上头说,船不能停。人轮着换。男人两天没回家。女人摸黑走到河滩上。那河滩上全是人。有睡着的,有蹲着的。她挨个找。后来,她听见男人在人群里咳。那咳声,她认得。像干劈柴。她走过去。男人裹着件破衣,坐在河滩上,手里捏着半张饼。见着她,愣了。她说,家里有两块薯。他说,你吃。她说,我吃过了。她没吃。她把两块薯都带来了。两人就并排坐下。河上灯火零星,号子又响了。男人咬一口薯,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那薯还热,气往他们脸上扑。像这世上,还给他们留着一口热的。
秋后,河上安静了。男人回家了。瘦得锁骨像两把刀。他把这个月结的粮背回来,往地上一放。女人拿手掂了掂,没说话。他问,多少。她说,不少。他笑了。他说,你不骗我。她也笑。夜里,两人躺在床上。外头有风,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。他翻身,把手搭在她腰上。她没动,只把他的手往上带了带,压在肚子上。那手粗,像块老木头。可她觉着暖。像河滩上那堆火,还埋着。没灭。
后来,男人不拉纤了。他去码头扛包。纤号子还在河上飘。他常站住,听。他女人就说,都过去了。他说,不是。我是想,那船现在还走。她说,船是船,人是人。他“嗯”一声,把扁担往肩上一搭,走了。河风从后头来,把他的旧褂子吹得贴了背。像又有一根看不见的绳,套在他身上。只是这次,不往北,往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