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二章·改路
史书说,铁路兴,漕运废,天下通其利。
男人在渡口扛了半辈子包。那麻包从船上卸下来,沉得能把人压矮半尺。他扛过粮,扛过盐,扛过南边的糖。包里的东西不同,重量一个样。他女人在渡口支了个茶摊。茶是粗茶,水是河水。过路的挑夫喝一碗,给一个子。她手起手落,一遍遍舀。铜钱丢进竹筒里,叮,像鱼在里头摆尾。
后来,城里来了人。说,要修一条黑路。人从那儿过,不坐船,不赶车。风一样快。大家都当笑话。铁路上跑的车,得多少人推?男人也说,吹。他女人没说话。她往茶炉里添了把柴,火舌一窜,把她的眼照得发亮。
没出两月,丈量的来了。扛着杆子,在河对岸插旗。旗子是红的。风一吹,满河滩都像溅了血。渡口的人站成一排看。男人从船上下来,赤着脚,也看。那旗子插在田里,有人的麦子刚抽穗。那人追在丈量的后头,说,别插。丈量的说,不是插你地,是画道。那人问,什么道。丈量的说,火车走的道。那人听不懂。男人也不懂。可他知道,那旗子比他往日扛的包还重。
后来,路修起来了。来了许多外乡人。有河南的,山东的。他们住在工棚里,夜里点灯,比渡口还亮。男人在河边听见他们说,等路通了,一天能跑千里。他说,牛才跑十里。那些人不笑,只低头吃馍。后来,渡口慢慢冷清下来。货不往这儿走。船还走,可船少了。茶摊从一天卖五十碗,到二十碗,再到十碗。他女人也不急,每日还烧一壶水。没人喝,就自己喝。他说,不卖了。她说,水烧着,心不空。
路通那天,河对岸拉来一列黑家伙。鸣笛时,像山塌了。渡口的人全站到岸边,孩子哇哇哭,狗往树底下钻。男人也站着。他看见那铁车从对岸跑过去,没见人推,没见马拉。只一眨眼,就把河甩在后头。他女人说,真快。他说,快是快。它看不见这条河。他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那以后,渡口更没人了。有后生要去南边做工,不坐船,坐火车。有货要往北去,不靠船,靠铁路。男人还不走。他每日早晨,还是去渡口。船不用撑,就泊在滩上。他坐在船头,看河。水还是那水,从北往南。有人要过河,他就撑一趟。没人,他就坐着。他女人还是摆茶摊。茶摊前头,多了一块板子。上头写着“茶水”。字是她让城里先生写的。挂上去那天,风大,板子晃,她把绳勒了又勒。
有天夜里,男人问她,咱是不是走错了。她说,没走错。是路改了。他说,路改了,人怎么办。她说,人还能不走?他不说话了。灶里的火慢慢塌下去。他伸手,把她落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她说,我明儿把板子再挂正些。他说,我帮你。两人都笑了。窗外,河还在响。铁道在更远的地方,也响。两种声,一个老,一个新。都往黑里走。像两条不会停的腿,要一直走到天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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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了。这一章写的是铁路来,渡口废。一个扛包的,一个烧茶的,不哭不闹,就守着一条没多少人走的河。可日子还过。路改了,人还在。我收了。不飘。— 圆土道,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