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穆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，落在陆离耳中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因为他的全部心神，都被那枚祭坛中央的黑色残片攫住了。
那东西不大，边缘参差不齐，通体漆黑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陆离盯着它，只觉得一股熟悉的、让他牙根发酸的阴冷波动，正从那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。
这感觉……太他妈熟悉了！
他下意识地抬手，按了按左肩。
肩膀上那层清凉的药膏底下，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冰寒刺痛，此刻竟隐隐有了苏醒的征兆，像沉睡的毒蛇被惊扰，开始不安地蠕动。
不是错觉，这黑刺散发出的气息，和他之前经历的、差点要了他命的“蚀魂引”邪火，以及更早之前接触过的某种东西，带着同源的、令人作呕的特质。
“三天前，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乌穆古井无波的视线落在黑刺上，声音低沉，“没有光，没有响，它就出现在这里。然后……”他骨杖轻轻抬起，指向祭坛周围那些高大的、刻满符文的石柱，“这些‘孩子’，就开始哭了。”
陆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些粗壮的石柱，原本应该通体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，此刻却像经历了千百年风化，光芒黯淡得可怜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，几根主要石柱的表面，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，裂纹深处，渗出一种灰败的、仿佛带着死意的气息。
祭坛的“衣”，正在从内部被瓦解。
“不止是开裂。”乌穆仿佛看穿了陆离的想法，骨杖的末端轻轻点在一根裂纹最明显的石柱上。
那石柱微微一颤，石屑簌簌落下，露出的内里，并非岩石的纹理，而是干涸的、失去所有灵光的符文残迹，如同被吸干了血液的血管。
“是‘枯萎’。”
陆离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再犹豫，深吸一口气，意念沉入识海。
“万象坛，给我看清楚！”
一直静静悬浮在他识海深处的万象坛，仿佛听到了召唤，微光流转，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次第亮起。
一股无形的感知力场，以陆离为中心，悄然展开，小心翼翼地探向祭坛中央的黑色残片。
感知触及残片的瞬间，陆离浑身剧震！
万象坛反馈回来的，并非残片本身的结构，而是一段极其特殊、带着强烈侵略性的“频率”！
这频率……冰冷、死寂、扭曲，充满了对秩序的否定，以及一种贪婪的、试图污染并掌控周围一切规则的恶意！
更重要的是，这频率，他“认识”！
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——渊薮集地下，那枚搜魂罗盘核心碎片崩毁前的疯狂波动；魂狩血符邪术施展时，那锁定灵魂的阴毒气息；乃至更早，猎天盟追杀令中，那如附骨之疽的追踪感……所有这些，都与眼前黑刺散发出的频率，完美重合！
不是天灾！是人祸！不，是那老王八蛋的算计！
陆离瞬间明白了。
魂狩那老狗，根本不是在最后关头闯入传送通道想同归于尽，他是拼着被空间乱流撕碎半边身子，也要用这最后的手段，在传送的尽头，给他陆离留下一个醒目的“路标”！
这黑刺，就是一个坐标，一个污染源。
它从空间崩塌的乱流中投下，精准地落在了这个隐藏的巫祝部落核心。
它在污染这里的规则环境，在破坏他们的“遮天图腾”，更是在大声地、肆无忌惮地向外界宣告——“看，我在这里！追杀的人，快来！”
好一招驱虎吞狼，祸水东引！
魂狩自己是没力气追来了，但他留下的这颗毒钉，足以吸引更多的苍蝇，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存在。
一旦这处被“遮天图腾”庇护的遗忘之隙暴露，等待这些巫祝遗民的，将是灭顶之灾。
陆离的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能感觉到，乌穆平静外表下的凝重，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灰袍长老们，落在他和白璃身上那悄然变化的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怨意的目光。
他们或许还不知道黑刺的来历，但部落图腾的崩溃，与这两个外来者到来的时间太过巧合，由不得人不联想。
不能连累他们。
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地浮现在陆离脑海。
这些巫祝遗民，是上古传承的火种，是他在对抗仙界道路上可能的助力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们刚刚救治了自己和白璃。
必须拔掉这颗毒钉！立刻！马上！
“我来处理它。”陆离抬起头，看向乌穆，声音因为虚弱和之前的震动而有些沙哑，但语气斩钉截铁。
乌穆暗绿的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对，只是缓缓道：“它很‘脏’。你的‘修补’之力，未必能承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离半蹲下来，让自己更靠近那枚黑刺。
距离拉近，那股阴冷死寂的波动更加清晰，甚至让他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黑刺内部凝聚的、高度压缩的混乱规则力，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，任何粗暴的外力接触，都可能引爆它，将整个祭坛，连带半个聚居地都炸上天。
强行接触，风险巨大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伸出右手，五指微微张开，悬在黑刺上方约一尺处。
丹田深处，那枚得自晶噬兽母体的空间稳固晶核，再次被他调动。
这一次，他不是要汲取庞大的能量，而是要抽取其中最精纯的那一缕“稳固”与“秩序”的本源特质。
晶核光芒黯淡，但核心处一点银白星芒顽强闪烁。
陆离的神念如同最精细的刻刀，小心翼翼地引导、剥离着这缕特质。
同时，识海中的万象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，将他对空间规则的领悟，尤其是之前在传送通道中“规则稳定术”的粗浅应用，疯狂地进行优化、推演。
一丝微不可查的银白光芒，混合着淡金色的规则道韵，从陆离的掌心渗出，在他指尖凝聚。
光芒迅速铺展、压缩，最终在他右手食指的指尖，形成了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、仿佛鸡蛋壳内膜般的透明“膜”。
这层膜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，只有一种极致的“稳定”与“隔绝”感。
它就像一道微型的、独立的规则壁垒，将陆离的血肉与指尖即将接触的外界，暂时性地“切割”开来。
成了！
陆离心中一定，这层规则膜，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防护，虽然单薄，但应该能替他抵挡黑刺最直接的侵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因为过度消耗而加剧的眩晕感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锁定了黑刺那光滑的表面。
食指，缓缓向下探去。
白璃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祭坛入口处的阴影里，她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清亮，九条虚幻的狐尾在她身后若隐若现，封锁了这片区域的气息流动。
她看着陆离的背影，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。
就在陆离的指尖，即将触碰到那漆黑表面的前一刹那——
那枚沉寂的黑刺，仿佛感应到了威胁，猛地一颤！
表面那光滑的黑色骤然变得“沸腾”起来，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，在其中疯狂游走、扭动！
紧接着，一股远比之前清晰百倍、充满了无尽怨毒、绝望与疯狂的“意念冲击”，毫无征兆地从黑刺内部爆发出来，顺着陆离尚未完全建立稳固联系的指尖，狠狠撞入他的识海！
“呜哇——！！！”
“救命——！！”
“杀了我——！！！”
无数重叠的、扭曲的哀嚎与惨叫，瞬间充斥了陆离的整个意识空间！
那不是声音，而是纯粹的情绪和画面碎片！
他看到了！
看到了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——有人类修士，有妖兽精怪，甚至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奇异生命——被无形的力量抽取着生机、魂魄、甚至存在的“规则”，它们的面容扭曲，眼神空洞而绝望，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飞灰！
这不是攻击，而是记忆！
是这枚黑刺在形成过程中，或者由其制造者灌输进来的、关于“吞噬”与“毁灭”的残酷记录！
它试图用这种最直观、最血腥的方式，冲击陆离的心神，瓦解他的意志，让他陷入无边恐惧，从而放弃抵抗！
陆离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身体剧烈一晃，指尖凝聚的那层规则膜明灭不定，几乎要溃散。
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充斥着虚假的惨叫，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向上爬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咄！”
一声低沉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喝音，如同闷雷在祭坛上空炸响！
乌穆动了！
他干瘦的右手猛地抬起，将那根从不离手的兽骨杖重重顿在地面！
与此同时，他左手闪电般抬起，干裂的嘴唇张开，猛地一咬舌尖！
“噗——！”
一口颜色暗红、却散发着醇厚生命气息与古老图腾之力的精血，被他喷在身前虚空中。
精血并未散落，而是在乌穆骨杖上那颗“兽瞳”石的幽光照耀下，瞬间化作数十个细小的、不断扭曲组合的暗金色巫祝符文！
“大地为根，图腾为骨，镇！”
乌穆的吟唱声响起，用的正是那种古老拗口的巫祝祷言。
随着他的吟唱，那些暗金色符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，纷纷扬扬地落下，没入祭坛周围那些开裂的图腾石柱之中。
轰隆！
整个圆形广场，不，是整个溶洞聚居地，都微微一震！
一股厚重、坚实、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土黄色光芒，从祭坛所在的地面猛然升腾而起！
这光芒并非来自灵力，而是来自大地深处，来自这溶洞岩壁，来自无数代巫祝族人在此地祈祷、生活、传承所积累的“地脉”与“念力”！
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，尤其是中央那枚躁动的黑刺。
那土黄光芒凝实如山岳，带着最质朴的镇压与安抚之力，狠狠压向黑刺散发出的混乱波动。
“滋啦——”
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，黑刺表面疯狂游走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。
那股冲击陆离识海的意念洪流，也被这厚重的大地之力硬生生打断、削弱！
就是现在！
陆离精神猛地一清，识海中万象坛抓住这瞬间的平衡，光芒大放！
一道由无数细密光点组成的、半透明的光网，自万象坛投影而出，无视物理阻隔，直接出现在祭坛上方，将那枚正在与大地之力对抗的黑刺，兜头罩住！
光网收紧，并非暴力拉扯，而是带着一种“梳理”与“剥离”的意味。
它渗入黑刺与祭坛、与图腾石柱那微弱的规则连接处，如同最灵巧的手，将其一根根“剪断”。
“咔！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。
黑刺与祭坛的最后一点联系被彻底切断。
它被那层光网包裹着，从凹槽中缓缓升起，悬浮在半空。
失去了祭坛力量的持续灌注，黑刺表面的混乱波动开始快速衰减，那漆黑的颜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、黯淡。
陆离不敢怠慢，维持着光网，引导着那残余的混乱规则力，将其压缩、再压缩。
最终，黑刺在光网中猛地向内一缩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彻底化为一撮细腻的、毫无灵性的灰白色齑粉，从光网缝隙中簌簌落下。
成功了！
陆离刚想松一口气，异变陡生！
那黑刺虽然化为齑粉，但其内部蕴含的、最精纯也最顽固的一缕“混乱规则”核心，在被万象坛光网强行剥离、压缩的过程中，并未完全消散！
它如同一条狡猾的毒蛇，在最后关头，顺着光网与陆离神念的连接，猛地反噬而回！
“呃！”
陆离闷哼一声，只觉得一股冰冷、扭曲、充满恶意的能量，无视了他体表残余的规则膜防御，直接钻入了他的右臂经脉，并以惊人的速度，朝着丹田和识海冲去！
这能量所过之处，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，更重要的是，它就像一点火星，落入了他体内原本就因为过度消耗和力量冲突而处于不稳定状态的“道痕”之中！
陆离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！
原本被他强行压制、甚至之前还因为传送时的外力打磨而略显“规矩”的淡金色道痕，被这外来的混乱规则力一激，瞬间变得狂暴无比！
道痕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，与那缕入侵的混乱力纠缠、碰撞，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他体内疯狂切割！
“陆离！”祭坛入口处，白璃的惊呼声传来。
她清晰地感应到陆离的气息在拔除黑刺成功的瞬间，非但没有平稳，反而变得剧烈紊乱，生命波动都开始下滑！
她再也顾不得隐藏，身后九条银白色的狐尾虚影猛地清晰了一瞬，强大的妖魂之力混合着精纯的月华灵力，瞬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整个祭坛区域牢牢封锁，隔绝了内部能量外泄可能带来的任何波动。
同时，她身影一闪，已出现在陆离身侧，毫不犹豫地将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抵在陆离后背心。
“灵犀共感，开！”
白璃低喝，眉心一点银辉亮起。
她施展了狐族秘传的神通，将自己的元神之力，化作一股清凉、宁静、充满生机的涓流，透过手掌，直接渡入陆离那正在暴走的经脉之中。
她的元神之力精纯而温和，一进入陆离体内，立刻化作无数细小的丝线，主动缠绕上那些狂暴冲突的能量。
她不试图压制或驱散，而是如同最高明的润滑剂与缓冲带，尽力平复着道痕与混乱力碰撞产生的尖锐“棱角”，分担着那撕裂般的痛苦。
陆离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白璃的介入，如同在烧红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，虽然暂时缓和了剧烈的爆炸，但也引发了更复杂的能量反应。
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平衡，强行压下体内的乱流！
他咬紧牙关，识海中万象坛疯狂运转，调动起恢复的那一点可怜神念，混合着白泽血脉中自带的、微弱的统御与威严气息，如同铁钳般，死死“攥”住道痕的核心，引导着那缕入侵的混乱规则力，将其拖拽、封锁在右臂的一小段经脉之中，暂时隔离。
过程痛苦而漫长，但总算将最危险的爆发暂时压制了下去。
陆离大口喘着粗气，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白璃的脸色也更加苍白，抵在他背后的手微微颤抖，显然刚才那一瞬间的元神共感，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。
乌穆早已上前，骨杖轻点，几道温和的土黄色光芒落在陆离身上，帮助他稳固近乎崩溃的肉身和经脉。
他蹲下身，从黑刺化为齑粉的坑洼边缘，用骨杖的末端，轻轻拨开灰烬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，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、边缘锋利、通体暗红、上面烙印着一个模糊却充满杀气的猎鹰与锁链图案的金属片，被他从灰烬中挑了出来。
乌穆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暗红色金属片，凑到眼前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那猎鹰与锁链的钢印，显得狰狞而刺眼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脸色惨白、正被白璃扶着缓缓站起身的陆离，古井般的眼眸里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寒意。
“追兵，”他声音干涩，吐出两个字，将金属片递给陆离，“很近了。”
陆离接过那枚还带着一丝阴冷余温的金属片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钢印。
猎天盟。
果然是他们。
魂狩留下的路标，这么快就引来了鬣狗。
他将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，冰冷的触感让他因痛苦和消耗而有些混沌的大脑，再次变得清晰锐利。
这里不能待了。
不仅仅是因为追兵将至，更是因为他体内这颗“定时炸弹”。
道痕被那缕混乱规则力引发的狂暴，只是暂时被压制，白璃的元神共感更是饮鸩止渴，拖延不了多久。
若不能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、不受打扰的地方，进行彻底的规则梳理和封印，下次爆发，可能就是他经脉尽碎、沦为废人甚至身死道消之时。
而这个地方，还必须有足够的“规则”环境，供他进行突破。
他看向乌穆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色凝重、眼神中带着忧虑和一丝希冀的灰袍长老们。
不能再拖累他们了。
“乌穆大祭司，”陆离的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需要一个地方。一个绝对静止，不受外界任何干扰，能隔绝所有探测的封闭空间。我必须立刻处理体内的问题，完成一次关键的‘突破’。否则，别说拔除这黑刺的根源，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我拖累死。”
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状态，也无需隐瞒。
这些古老的巫祝，恐怕比他自己更清楚“规则之力”失控的可怕。
乌穆静静地听着，暗绿的目光从陆离脸上移到他紧握的右拳，又缓缓扫过祭坛周围那些开裂的石柱，最后，落回祭坛本身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那片刻的沉默，仿佛承载了整个部落的重量。
然后，他抬起手中的兽骨杖，没有指向任何长老，也没有指向聚居地的深处，而是缓缓地、坚定地，指向了他们脚下——那暗红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古老祭坛。
骨杖的末端，轻轻点在祭坛最底层，一处看似与其他符文并无二致的区域。
“祭坛之下，”乌穆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，缓慢而沉重，如同宣告，“有图腾地库。是部落最古老的‘心房’，也是最后的‘壁垒’。隔绝内外，万法难侵。”
他顿了顿，暗绿的眼眸直视陆离。
“进去，开始你的‘突破’。从门关闭那一刻起，外面的一切，都将与你无关。无论是部落的存亡，还是追兵的刀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一旦陆离进入，开始他那凶险未知的“突破”，他将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。
他无法感知地库之外发生的一切，无论是巫祝部落为了掩护他而战斗，还是猎天盟的追兵破门而入。
他将把自己和白璃的安危，以及这次至关重要的机会，完全交托给这些相识不过半天的遗民，交托给命运。
这是一个近乎残酷的选择。
陆离的目光，从乌穆那古井般的眼眸，扫过周围那些沉默而坚韧的灰袍身影，最后落回祭坛深处，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岩石，看到下方那隔绝万法的古老空间。
他握紧了白璃的手。
然后，他对着乌穆，极其缓慢，却无比郑重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乌穆不再言语，转身，骨杖再次抬起，杖头“兽瞳”石幽光大盛，对准了祭坛底层他方才点过的位置。
复杂的巫祝祷言，低沉响起。
祭坛深处，传来了沉重无比的机括转动之声。
陆离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进去，带着药草味、岩石味，还有一丝决绝。
他看向身旁同样苍白但眼神坚定的白璃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迈步，朝着那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、露出下方深邃黑暗入口的祭坛地库，一步一步走去。
身后，那扇由某种青铜色金属铸就、刻满层层叠叠古老图腾、厚重得仿佛能挡住山岳倾塌的门，开始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。
它在关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