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补裂缝的工作从第四天开始。
天蓬负责在裂缝周围布设修补辅助阵——稳定裂缝边缘,防止修补过程中裂缝继续扩展。这是正经活儿,不是暗中的,天蓬可以光明正大地布阵——虽然他布的依然是"看起来勉强及格"的基础辅助阵,实际上内部用天罡串法做了全面加固。
翊圣、天猷、灵应在裂缝周围警戒,防止残余魔魂骚扰。公主在裂缝旁边研究裂缝的结构——她是阵法师,修补裂缝需要阵法配合,她负责设计修补方案。
修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——第一天稳定了裂缝边缘,第二天公主设计出了修补阵法的框架,第三天开始正式修补。
第四天傍晚——也就是五人进入冥界的第七天——天蓬正在裂缝旁边调整辅助阵的阵眼位置,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常。
不是灵力波动,不是魔气变化。
是"缺失"。
天蓬的隔垣洞见感知到了裂缝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"缺失感"——就像空气里忽然少了一种成分,你闻不到、看不到、测不到,但就是觉得"少了什么"。
天蓬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。
藏书院。秘库。那卷被玄女篡改过的兵书旁边的书架上,有一卷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界外异象录》。册子很薄,只有七页,记载着天庭数千年来关于界外的所有记录。其中有一段记载——
他只知道——这种缺失感,意味着界外有东西在往界内渗透。
天蓬猛地站起来。
"退后!所有人退后!"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——没有嘿嘿笑,没有挠头傻笑,没有"我瞎想的"。声音冷而急。
翊圣、天猷、灵应、公主同时看向他。
天蓬没有解释,他盯着裂缝深处——裂缝的暗红色光芒中,一丝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渗出来。
灰白色。
不是魔气的暗红色,不是灵气的金白色,不是阴气的灰黑色。是灰白色——像褪了色的旧布,像被水泡过的纸,像一切颜色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底色。
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缓缓渗出,像呼吸一样轻柔。它没有温度,没有气味,没有灵力波动——它什么都没有,却又什么都吞噬。
雾气触到了裂缝旁边的一块岩石。
岩石没有碎裂,没有消融,没有化为粉末。
它只是——不在了。
上一息还在那里,下一息就不在了。不是被摧毁,不是被传送,不是变成别的东西。是"从未存在"——那块岩石从过去、现在、未来都被抹去了。地面上连岩石的压痕都没有,好像那块岩石从来没有在那里过。
翊圣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
天猷的手在剑柄上发抖——他第一次在战斗之外发抖。
灰白色的雾气已经爬上了灵应的茶杯,茶杯瞬间缺失了一个角
公主站在原地,瞳孔骤缩。
她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——魔魂、妖兽、邪修、甚至天庭的禁术。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——一种让"存在"本身消失的力量。
不是毁灭,是"从未存在"。
这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。死亡至少留下了尸体——你死了,别人还记得你活过。但这个雾气——它什么都不会留下。你消失了,没人记得你存在过。你的名字、你的面孔、你的一切——全部归零。
公主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是对"从未存在"的恐惧。
"快跑!"天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
他冲过来,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翊圣的胳膊,往反方向推。翊圣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,终于反应过来,转身就跑。
"都跑!往幽冥关方向跑!不要停!"
天猷拔腿就跑。灵应的锁链飞出来卷住三人,把他们拽着往前冲。
公主也跑了——她跑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稳、实。但天蓬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五人拼命向幽冥关方向撤退。身后,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持续渗出,缓缓扩散。雾气所过之处,岩石不在了,苔藓不在了,鬼火不在了,连空气都少了一块——不是空气被吸走,是那一片空间里的空气"从未存在"。
天蓬跑在最后面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雾气的扩散速度——比人跑步快,但不算太快。只要不停下来,应该能跑出雾气的范围。
但裂缝还在渗。
如果不修补裂缝,雾气会持续渗出,扩散到整个忘川河畔,然后是整个冥界,然后是——
天蓬不敢想下去。
五人跑了约一刻钟,终于跑出了雾气的扩散范围。翊圣扶着膝盖喘气,天猷的脸色苍白,灵应的茶杯没了但他还是端着空气喝了一口——习惯性动作。
公主站在原地,手已经不抖了。但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。
"那是什么?"翊圣喘着气问,"那灰色的雾——"
天蓬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忘川河畔的方向——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缓缓扩散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睁开眼。
他蹲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蚕豆口袋。
蚕豆不多了。但够布一道大型阵法。
他的手指开始微动——在灰白色的雾气面前,藏不藏锋已经不重要了。
公主站在旁边,看着天蓬的手指微动,看着蚕豆从他袖子里一颗一颗飘出来,落在地上,组成一个巨大的阵形。
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了。
天蓬布的这个阵法——不是基础镇魔阵,不是任何她见过的阵法。阵法的结构复杂到她看一眼就头晕,灵力回路密如蛛网,阵眼与阵眼之间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串联着。
这不是"会布阵"的水平。
这是"阵法大师"的水平。
公主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——地仙入门的修为,上课睡觉,下课嚼蚕豆,连个基础镇魔阵都画不利索,画三次才能勉强画好一个,手抖得像筛糠。她之前一直以为天蓬就是个笨学生,偏科都算不上——偏科至少有一科行,天蓬是哪科都不行。
她教了他半个月的阵法,他还是一问三不知。笨到连最基础的阵法原理都听不懂。
但现在——
这个连基础阵都画不好的废物,正在布一个她看一眼就头晕的复杂大阵。
他的手指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,每一次微动的角度、力度、灵力输出的量,都精确到毫厘。蚕豆从他袖子里飘出来,落在地上,组成一个巨大的阵形——没有一丝误差,没有一丝犹豫。
这不是"笨"。
这是"藏"。
他藏了多久?
从入学开始?从做同桌开始?从她教他阵法开始?
她教了他半个月,他装了半个月的笨。她这么耐心地教,一遍又一遍地教。她以为自己在教一个笨学生,实际上——
他在看她演戏。
她之前一直以为天蓬是个需要人帮助的笨学生。她主动做他的同桌,主动教他阵法,主动关心他,主动给他带桂花糕,主动在冥界给他暖手炉——她做的这一切,都是因为她以为他需要帮助。
但他不需要。
他比她强。
强得多。
公主微微一笑”臭天蓬,藏不住了吧我还以为你要藏多久呢“
她继续看着天蓬布阵。
等天蓬布完阵,等他转过身,等他解释这一切。
然后——
她要好好问问这个猪头,到底骗了他们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