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| 昌平伯
灵岩山之行结束，殷迟随母亲返回家中，刚好赶上父亲下值归来。
昌平伯殷正德如今已年届六十。他四十出头才得了一个儿子，为他取名“迟”，既是调侃爱子“姗姗来迟”，也是提醒自己：迟总好过无，慢慢来没关系，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。
他自己就是个温吞老好人，在工部这种清水衙门混了半辈子，才爬上虞衡司郎中的位置，负责看守山林、矿藏、纺织、军器制造的相关资料档案。
从五品文职，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，既无权力，也没有出头的机会。他在朝中领的那点俸禄，还不够喂饱殷家上下三十多口人。
幸而岳家财力雄厚，妻子也精明能干，二十年来竟将当初三间陪嫁铺子发展成八间，并把伯府原有的田产铺面扩大三倍。
昌平伯原本觉得，就这样清闲自在过完后半生也挺好。可自从得了儿子，且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，愈发聪明伶俐，一表人才，老父亲的责任心也日益膨胀。
他不能再终日饱食碌碌无为，必须为儿子做点什么，得给他谋个好前程。
于是，曾如闲云野鹤般的虞衡司郎中，开始积极社交，热心应酬。
昔日修长挺拔的身躯逐渐发福，曾经清亮洒脱的眼神日益浑浊，周身萦绕的墨香也逐渐被酒气取代。可是，与儿子的未来相比，这点代价算什么呢？
做父亲的不都是这样——纵使自己沤成烂泥，也要给孩子输送养分？
殷迟看着父亲几乎全白的头发和佝偻肥胖的背影，鼻腔发酸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掺住了父亲的手臂。
“唉？阿迟啊，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？没在山上多玩儿两天？”
“父亲，儿……和母亲都挂念着您，想早点回来与您团聚。”
昌平伯停住了脚步，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突然跟爹说起这种客套话？不会是在外面闯祸了吧？”
说着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夫人，眼中满是询问。
殷夫人想起昨晚殷迟在灵岩寺的反常表现，脸上浮现无奈的表情，微微摇头。
“爹！儿子都多大了，哪能出去一趟就闯祸……”
“唔，你也知道你老大不小了啊！那还不听你娘的话，乖乖去相亲，早日娶个贤良淑德的媳妇回家，再生几个大胖小子……”
昌平伯正在板脸教训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语气变得轻快：“哎，对了！昨日不是花朝节么？在乐游原有那什么，雅集，今天是最后一日。爹听说有好多年轻人都去啦，现场全是俊男美女，可热闹了。你快去洗把脸，换身鲜亮的衣服，现在过去还来得及！”
殷迟哭笑不得，又喊了一声“爹”，同时架起父亲的胳膊，连推带拽地往书房走去。
“爹，我才不去凑那种热闹。您跟我来，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跟您说。”
“你这傻小子，能有什么事比娶媳妇更重要？”
殷迟携父亲进入书房，请他入座，然后自己动手关上所有门窗。
“爹。”殷迟肃容坐在父亲对面，语气恭敬而郑重，“儿子昨日在灵岩寺，得了些佛缘。”
殷正德闻言，原本懒散的姿态收敛了几分，但仍带着不以为意：“哦？听了那老方丈讲禅布道，有所感悟？那些个玄门机锋，你听听也就罢了，别想太多，反而耽误了科考正事。”
“父亲，并非禅理。”殷迟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变得低沉缓慢，“儿子……做了一个梦，一个很长、很长的梦。梦中情景，太过真实，真实到让儿子以为……那就是真切发生过的。”
殷正德挑了挑眉。见儿子神情严肃，不似玩笑，他终于拿出几分认真，正襟危坐。
“什么梦？说来听听。”
“梦里，有个人找到您，想要请您行个方便，放他进档案库查找资料。”
殷迟力求语调冷静，听起来像是对梦境的平铺直叙，而非指控。
殷正德脸色微变，但身形未动。
“一开始，您果断拒绝了他。但他三番五次地找您示好，还暗示，如果给他行个方便，他可以把儿子的文章呈给明年春闱的主考官，请他指点一二……”
“阿迟！慎言！这种话岂能乱说！”殷正德猛地一拍桌子，压低声音怒斥道：“若是传出去，平白污了你爹我的官声不说，还会害了你自己的清誉！”
“儿知道！所以我在梦见这些以后，十分害怕……无论真假，就想给父亲提个醒，如果遇到这种人，千万要离他远远的，不要跟他扯上任何关系！”
殷正德盯着儿子尚显稚嫩的脸庞看了许久，终于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，故作轻松地说：“阿迟啊，我看你是读书太累了，又在寺庙里听了些怪力乱神的故事，乃至胡思乱想，做些荒诞离奇的怪梦。你还小，连科举都没参加过，哪里会知道官场上的门道。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，尽快忘掉，绝不许再向任何人提及！”
“好，儿子谨记，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。但是儿请父亲发誓，如果真的遇到此事，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，父亲都要一口回绝！”
殷正德的微笑逐渐下沉，没有出声。
殷迟的心也跟着父亲的嘴角一起下沉。
难道，那人已经找上父亲了？
难道从这么早开始，殷家就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？
“阿迟，你爹我好歹为官三十多年，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如何处事。”殷正德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愠怒，“发誓？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？你也太看不起你父亲了！”
“父亲！”殷迟立即跪下，心中一团乱麻，拿不准父亲到底是自尊心受挫而发怒，还是已经酿成大错而用怒气来掩饰。
若是前者就好办多了，他有一百种方法哄爹开心。若是后者……
殷迟心生一计，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响头，拱手道：“父亲不愿发誓也罢，只是那个梦实在令儿恐惧，恳请父亲不要听信任何人开出的条件，尤其是关于儿的科考事宜。儿愿立军令状向您保证，今年秋闱一定榜上有名！只要再等几个月，您会看到，无需任何外力，儿子凭自己就能高中！”
昌平伯的老脸上薄怒未消，却已掺入惊愕与感动。
他儿子真的长大了，懂事了，知道上进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