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岁月寂寂流转,自江哲替海大富调理眼疾、稳住宫内根基、打通上书房人脉、虚与委蛇探查经书以来,紫禁城的风看似平缓,实则层层罗网愈发紧实。
对于旁人而言,深宫是囚笼、是险地、是步步惊心的宦海修罗场,但对此刻的江哲而言,这里是他蛰伏蓄力、借势扎根的棋盘。
海大富目力虽经调养恢复些许光影轮廓,却终究不复往昔,视物模糊、远近难辨。
深宫暗流汹涌,鳌拜把持朝局、威压宫廷,慈宁宫太后心机深沉、暗布眼线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稍有不慎便是身死灯灭。
这日傍晚,残阳透过窗棂落进值房,铺下一层暗红微光。
海大富静坐榻上,抬手轻揉酸涩双眼,浑浊的目光勉强落在立在身前的江哲身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你近日办事稳妥、心思缜密、进退有度,倒是块可塑之才。只是深宫之内,人脉银两皆是虚浮外物,唯有自身筋骨气力、近身搏杀本事,才是真正能保命的根基。”
江哲心中了然,瞬间洞悉海大富的全盘布局。
海大富从来不是单纯培养一个跑腿传信的奴才,他是在亲手打造一个既能替他窥探情报、游走深宫,又能近身搏杀、绝境护主的贴身死士。
眼盲之后,他无法再亲自出手制衡各方异动,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。
教他摔跤,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长久筹谋。
一来让自己拥有近身自保的本事,日后探查秘事、行走禁地遭遇凶险可从容脱身;
二来可借摔跤打磨心性、练出反应、养出胆气,不再是市井孩童的虚浮莽撞;
三来唯有自身足够强,才能真正替他挡下深宫风雨、周旋各方势力,完成追查先帝旧案、搜寻四十二章经的毕生执念。
看透归看透,江哲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恭顺、略带懵懂的少年模样,垂首躬身,轻声应道:“奴才听公公吩咐,必定用心苦练,绝不偷懒懈怠,日后好生护着公公。”
态度谦卑、心志诚恳,完美契合海大富心中最满意的奴才模样。
自此,每日夜深人静、宫禁沉沉之时,海大富便在值房空地处,亲自传授江哲宫廷近身摔跤之术。
这套摔跤技法并非江湖野路杂招,而是清宫内廷专供侍卫、御前太监修习的贴身搏杀术,不重花哨招式,不求大开大合,专攻近身缠抱、借力巧摔、卸力制敌、贴身锁身,讲究以巧破力、以快制蛮,最适合狭小宫室、近身缠斗,极其适配深宫避险、暗中制敌的需求。
海大富眼虽盲,一身武学根基、招式记忆、发力诀窍分毫未损。
他凭听觉辨位、凭触感纠错、凭经验点拨,每一句口诀、每一处发力细节、每一个身形破绽,都讲得精准透彻、直指核心。
江哲前世深耕清宫影视妆造二十年,不仅熟稔清初史料,更观摩过无数清宫武学制式、宫廷侍卫体态,对清代摔跤、布库技法有一定了解。
如今得海大富这般顶尖高手手把手传授,自然一点就透。
他心性沉稳、耐心十足,摒弃原主浮躁跳脱的性子,日夜打磨身形、锤炼发力、纠正姿态,一招一式扎实精进,绝不敷衍应付。
短短月余,他便褪去了市井少年的单薄虚浮,身形愈发利落矫健,身法轻盈、反应迅捷,一身近身摔跤术已然小有火候。
海大富将他的进步尽数看在眼里,听着他练功沉稳的呼吸、规整的步伐,心中愈发满意。
他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,这个看似乖巧怯懦的小太监,骨子里藏着远超常人的沉稳与韧性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
练功之余,江哲依旧维持着往日节奏,日日侍奉海大富起居汤药,继续假意探查慈宁宫、敷衍上报经书线索,闲暇时游走深宫、维系浅层人脉,一切有条不紊、稳扎稳打,没有半分破绽。
真正的转机,出现在一个春日午后。
那日天气晴好,暖风拂过宫墙,御花园百花盛放、草木葱茏,宫内大半宫人内侍都躲在偏殿树荫歇息,园中人少清净。
江哲照例练完摔跤,一身薄汗,想着御花园僻静空旷,便独自踱步前去透气,舒缓筋骨。
御花园乃皇家禁地,寻常内侍不敢随意擅闯,故而园中极为清静。
落花铺地、莺啼婉转,亭台楼阁掩映绿荫之间,一派悠然静谧的皇家景致。
江哲沿着花径缓步慢行,正欲寻一处石凳歇脚,一道清朗少年声线骤然自身后响起:“哪个宫里的小太监,敢私自闯御花园?”
声音清亮、自带威仪,虽年少稚嫩,却暗藏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,绝非寻常宗室子弟、世家少年可比。
江哲脚步一顿,心头瞬间清明。
无需回头,仅凭这独有的气质、年纪、身处御花园的权限,再结合熟读的鹿鼎剧情与清初宫廷史料,他便已然断定——身后之人,正是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,康熙,此刻化名小玄子,私下出宫练身、寻伴比武。
前世无数次研读剧情、复盘人物心性的记忆瞬间翻涌,江哲心如明镜。
他清楚知晓,此刻的康熙,虽身居帝位,却被鳌拜处处掣肘、时时压制,朝堂无权、宫中无势,形同傀儡,内心压抑苦闷、无处舒展,唯一的乐趣便是偷偷在御花园与人比武摔跤,排解胸中郁气。
更重要的是,康熙此刻刻意隐匿身份,化名小玄子,只想找个身份普通、不懂尊卑、敢打敢拼、能放开手脚较量的玩伴,而非日日跪拜、处处拘谨、满心敬畏的朝臣内侍。
心念转瞬之间,江哲已然定好全盘对策。
看破不说破,心知不点破。
绝不攀龙附凤、绝不刻意谄媚、绝不跪拜敬畏,始终将他当做寻常宗室习武少年相处,保留少年人该有的赤诚、狡黠、无赖与鲜活,用最纯粹的玩伴情谊,走进少年康熙孤寂的内心。
念头落定,江哲瞬间切换状态,褪去成年人的深沉城府,回身之时,眉眼间已满是十三岁少年的灵动、狡黠与鲜活,带着几分市井少年的顽劣无惧,拱手笑道:“小哥好生霸道,这御花园花开得这般好看,凭什么只许你来,不许我来?”
回身望去,只见身前少年身着素色锦袍,身姿挺拔、眉目俊朗、眼神澄澈,虽年纪尚轻,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。
只是此刻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鲜活锐气,少了朝堂上的凝重,多了几分寻常少年的好动与桀骜。
少年康熙闻言一怔,显然从未见过这般不惧自己的小太监。
宫中之人,无论品级高低,见了他不是跪拜请安、诚惶诚恐,便是恭顺敬畏、小心翼翼,唯独眼前这小太监,神色坦然、不卑不亢,还敢与自己顶嘴辩驳,一时来了兴致,挑眉笑道:“这御花园乃是皇家禁地,寻常内侍不得擅入,你不怕我禀报总管太监,罚你杖责?”
江哲嘿嘿一笑,耍起少年无赖性子,耸肩摆手,一脸无所谓的狡黠模样:“你我都是少年人,闲来无事逛园子,何必这般较真?我是海大富海公公的奴才,来御花园逛逛咋了,再说你我年纪相仿,想必也是偷偷跑来玩耍的,真闹大了,怕是小哥你也讨不到好处。”
一番话半真半假、灵动顽劣,没有丝毫谄媚敬畏,反倒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通透坦荡。
康熙越发好奇,上下打量着他,见这小太监身形矫健、眼神灵动、精气神十足,不似寻常太监那般阴柔怯懦,顿时起了较量之心:“看你身形利落,想来是练过拳脚?敢不敢与我比试摔跤?你若赢了我,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,你若输了,便乖乖离去,日后不许再私自入园。”
正中下怀。
江哲心中暗笑,面上却故作迟疑,随即一脸好胜的少年模样,昂首道:“比就比!我可不会让着你,小哥若是摔疼了,可不许耍赖哭鼻子!”
话音落下,二人当即站定站位,御花园青石空地之上,一场注定载入鹿鼎风云的少年角力,就此展开。
康熙自幼修习宫廷布库、皇家摔跤技法,根基扎实、力道充沛、身法利落。
起初他只当是随意戏耍,出手留有余地,可几番拉扯之下,竟发现眼前这小太监身法极巧、卸力极快,看似身形瘦小,却极为灵活,擅长借力打力、贴身卸势,屡屡化解自己的猛攻,甚至能伺机反扑。
江哲心中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妙。
他深知对方是皇帝,绝不能真的碾压取胜,折了少年天子的傲气与自尊。
但也不能一味放水认输,显得刻意虚伪、毫无趣味。
于是他完美掌控节奏,时而奋力僵持、时而巧妙躲闪、时而险中反扑、时而堪堪落败,输赢各半、有来有回,打得酣畅淋漓、真假难辨。
缠斗数十回合,二人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,最终以一招之差,江哲故作狼狈倒地,堪堪落败。
康熙赢了比试,却毫无胜之不武的乏味,反倒畅快大笑,眉宇间满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:“你这小太监,摔跤倒是灵巧得很!身手不错,比那些死板僵硬的侍卫有趣多了!”
江哲趴在地上,顺势打滚起身,拍了拍身上尘土,一脸不服气的狡黠模样,撇嘴耍赖:“不算不算!方才是我脚下打滑,不然定然能摔你个四脚朝天!改日再战,我必定赢你!”
这般市井无赖的鲜活姿态、少年人争强好胜的赤诚顽劣,是康熙在深宫之中、朝堂之上,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。
满朝文武、宫中宫人,人人敬畏皇权、步步拘谨,唯独眼前这小太监,纯粹坦荡、敢争敢闹、不惧尊卑,鲜活得刺眼。
康熙心中愈发喜爱,含笑点头:“好!那便改日再战!我名小玄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小桂子!”江哲随口应答,神色坦荡,毫无半分隐瞒心虚。
自此,二人便定下约定,每日午后无人之时,在御花园僻静处碰面摔跤比武。
往后多日,风雨无阻。
每一次比试,江哲都拿捏着绝佳分寸,时而险胜、时而惜败,招式灵动、打法刁钻,偶尔还会使出一些市井无赖的阴招巧劲,搂腰绊腿、贴身卸力、虚晃诱敌,层出不穷的小聪明,每每都能把康熙逗得又气又笑。
摔跤之余,二人闲谈说笑。
江哲偶尔随口吹牛,讲些市井江湖的趣闻轶事,说话天马行空、风趣诙谐,时而一本正经胡吹海侃,时而耍赖狡辩、死不认账,将十三岁少年的狡黠、赤诚、顽劣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始终恪守本心,看破帝王身份却绝不说破,始终以平等玩伴的姿态相处。
不谄媚、不敬畏、不攀附、不刻意,没有丝毫功利之心,没有半分奴才姿态,只做纯粹的少年玩伴,陪少年康熙打闹说笑、排解孤寂。
可唯有江哲自己清楚,每一次打闹、每一句闲谈、每一次耍赖,都是他精心把控的分寸。
他知晓少年康熙的压抑与孤独,懂得这位傀儡天子渴望的不是臣服敬畏,而是平等陪伴、真心相待。
故而他收起成年人的城府权谋,展露最纯粹的少年鲜活,用独一无二的相处方式,一点点填满康熙孤寂的深宫岁月。
短短数十日,二人情谊飞速升温,俨然成了深宫之中最好的玩伴。
康熙对这个机灵狡黠、身手灵动、风趣坦荡、毫无城府的小桂子,愈发喜爱、格外信任,每日最期待的便是午后御花园的这场少年对决。
在他心中,小桂子是全然不同的存在,是深宫唯一不带功利、不惧皇权、真心陪他嬉笑打闹的知己玩伴。
而江哲,也借着这一场不打不相识的少年际遇,不动声色搭上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脉。
他不急于求利、不急于邀功、不急于攀附,只静静维系这份纯粹的少年情谊,默默扎根、悄然蓄力。
夕阳落满御花园,落花随风飘落,落在两个嬉笑打闹的少年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