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连日摔跤嬉闹的交情,如春雨润物,无声无息改写了江哲在深宫的立足格局。
在外人眼中,小桂子依旧是海大富身边那个勤快乖巧、行事稳妥的贴身近侍,待人谦和、不骄不躁,仅比普通底层太监多几分脸面体面。
但唯有身在局中的两人心知肚明,这场日日不休的少年角力与闲谈,早已在君臣之间织就了一层无人知晓的隐秘羁绊。
少年康熙自登基以来,常年受制于四大辅政大臣,尤以鳌拜权势最盛、气焰最嚣。
朝堂之上文武侧目,深宫之内人人谨言,周遭尽是敬畏、谄媚、拘谨、功利之人,从未有一人如江哲这般鲜活坦荡。
他不惧天威、不攀权贵、不藏心机,打闹时狡黠无赖,办事时沉稳靠谱,闲谈时鲜活有趣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有十三岁少年该有的赤诚顽劣,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懂事。
数月相处,康熙将江哲的一言一行、为人处事尽数看在眼里。
他见过太多得势便张狂的内侍,也见过太多唯唯诺诺、趋炎附势的宫人,唯独江哲截然不同。
背靠海大富这座深宫靠山,却从不仗势欺人、肆意张扬;
手握游走深宫的便利,却从不窥探隐私、搬弄是非;
与人相交浅淡有度,不得罪人、不结党派、不涉纷争,遇事机灵通透、懂得进退,交办的零碎小事件件稳妥落地,平日里沉默蛰伏,关键时刻从不出错。
这般心性、这般沉稳、这般通透,放在一众庸碌趋利的宫人间,属实难得。
年少的帝王心中已然笃定:此子可堪培养,绝非池中之物。
只是康熙城府初成,深谙深宫藏拙之道,从未点破二人的特殊交情,更不曾当众表露半分偏爱,只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,暗自提携、暗中放权,不动声色地给江哲铺路。
最直观的便是宫禁行走的权限,经过康熙的暗自运作,江哲出入各处地方方便了很多。
往日江哲穿梭各宫、途经禁地,需层层报备、处处受查,遇上值守严谨的侍卫、较真的管事太监,免不了盘问耽搁、诸多掣肘。
可自与康熙交好后,无形的壁垒悄然消融。
御花园、东西六宫、上书房外围、禁苑偏殿这些往日管控极严的区域,值守侍卫、巡夜禁军撞见他的身影,大多视而不见、默许放行。
偶尔遇上较真盘问之人,只需一句当差办事,对方便不再深究,甚至暗中通融。
别人不知晓缘由,只当是海大富权势日盛,连带其贴身近侍也沾了光。
唯有江哲心知,这份便利,尽数来自那位化名小玄子的少年天子。
是康熙暗中默许、私下授意,放宽了他的行走权限,默许他自由穿梭深宫各处要害之地。
这份无形的庇护,让他往日诸多棘手之事变得顺遂无比。
疏通人脉、探查宫情、侍奉海大富、游走各宫打探消息,再也不必小心翼翼规避巡查、费心周旋扯皮,行事效率倍增,潜伏布局的底气也愈发充足。
他依旧保持低调姿态,从不张扬跋扈,始终维持谦卑内敛的奴才模样,将这份隐秘恩宠藏得严严实实,不招任何猜忌。
日子安稳蛰伏,江哲依旧恪守既定节奏,日日假意探查《四十二章经》线索,持续给海大富输送碎片化宫闱情报。
看似勤勉尽责、步步跟进,实则始终留有余地、虚实相生,从不触碰核心禁忌,稳稳维持着稳妥心腹的人设。
这日午后,天光正好,上书房值守松弛,温有方、温有道兄弟照旧暗中放行,给了江哲独自入内探查的便利。
依照往日惯例,他假意翻阅殿内零散典籍、巡查库房陈设,装作仔细搜寻经书痕迹的模样,打算敷衍一圈便悄然退出。
不曾想,今日上书房并非空无一人。
正殿之内,隐隐传来沉肃威严的争执之声,声调凌厉霸道,裹挟着滔天权势,即便隔着厚重殿门,也能让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
是鳌拜的声音。
江哲心头一凛,瞬间收敛身形,放轻脚步,悄然隐于侧殿书柜之后,屏住呼吸凝神细听。
他熟读清初史料,对康熙初年的朝堂乱象了然于心,此刻已然猜到殿内场景——必是鳌拜又在强势干政,逼迫少年天子屈从其意。
上书房正殿,君臣对峙,气氛凝滞如冰。
权倾朝野的鳌拜一身朝服,身姿魁梧挺拔,立在殿中,眉眼凌厉、气势汹汹,全然无半分臣子跪拜恭顺之态。
他手握军政大权,朝堂大半文武皆出自其门下,自恃辅政元老、开国勋臣,压根未将年少登基的康熙放在眼中。
“皇上!苏克萨哈心怀异心、私结朋党、藐视朝纲,罪证确凿!朝野文武百官联名上奏,恳请陛下下旨,将苏克萨哈凌迟处死、满门抄斩,以正朝纲、肃风气!”
鳌拜声如洪钟,语气强硬霸道,字字句句皆是逼迫,毫无臣子恭谨,全然是勒令君王顺从的姿态。
少年康熙端坐龙椅,一身常服难掩皇家威仪,只是稚嫩的面庞之上,紧紧抿着双唇,眉头紧锁,眼底压着滔天怒火与万般隐忍。
他身居帝位,却形同傀儡,朝堂大权尽数旁落,处处被鳌拜掣肘压制,半点施展不得。
苏克萨哈同为四大辅政大臣,素来与鳌拜政见不合、针锋相对,是朝中唯一能制衡鳌拜的势力。
鳌拜此番罗织罪名、执意处死苏克萨哈,本质是铲除异己、独揽朝纲,彻底架空皇权。
年少的康熙心知肚明,一旦苏克萨哈身死,朝堂再无一人可制衡鳌拜,自己的帝王权柄将彻底沦为虚设。
纵然心中万般愤懑、百般不甘,可手中无兵、朝中无人,根本无力抗衡权势滔天的鳌拜。
殿内沉默良久,少年天子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紧绷的坚硬,硬生生顶回了鳌拜的逼迫:“苏克萨哈乃先帝亲命辅政大臣,并无谋逆实据,罪不至死。此事,不准。”
短短数字,字字吃力,却是他身为帝王最后的倔强与底线。
鳌拜闻言,非但未有收敛,反而往前踏出一步,周身威势暴涨,目光咄咄逼人,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,语气愈发强势蛮横:“陛下!朝纲为重、国法为重!今日苏克萨哈不除,他日必成大患!臣为国为公,恳请陛下三思!”
君臣对峙,尊卑倒置,强势权臣步步紧逼,年少帝王苦苦支撑。
隐在侧殿的江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熟读史料,深知日后的康熙杀伐果断、运筹帷幄、平定三藩、收复台湾、威震四海,执掌万里江山,无人敢忤逆半分。
可眼前的少年,不过是一个被权臣压制、步步受限、连保全辅政大臣性命都做不到的憋屈帝王。
这一刻的康熙,空有九五之尊的名号,却无半分帝王实权,朝堂受掣肘、深宫无臂膀、前路满荆棘,活得远比寻常世家子弟憋屈。
江哲心中通透了然,却神色不动、半点不露。
他紧紧收敛所有心绪,眼底无半分同情、无半分诧异,只维持着底层太监的恭顺懵懂,静静蛰伏暗处,将这场君臣博弈、朝堂隐忍默默记在心底。
他清楚,自己如今人微言轻、根基未稳,尚无资格插手朝堂纷争、触碰皇权博弈。
唯一的自保之道,便是看破不说破、知事不声张、藏锋守拙、静待时机。
正殿之内,对峙仍在持续。
康熙年少气盛,纵然隐忍退让,却始终不肯松口下旨处死苏克萨哈,硬生生顶着鳌拜的滔天压力僵持对峙。
鳌拜见状,面色愈发阴沉,怒气暗藏,最终只得悻悻收手,却并未放弃执念,显然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。
待鳌拜拂袖离去,殿内紧绷的气氛方才散去,只余下少年天子独守空殿的孤寂与压抑。
良久,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龙椅之上传来,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奈与隐忍。
江哲不敢久留,趁四周无人,悄无声息顺着原路退出上书房,全程神色淡然、步履平稳,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,从未入他耳目、入他心间。
回到海大富的值房,他依旧是那个勤恳听话、细心沉稳的贴身小太监,照常侍奉汤药、打理杂务、汇报近日宫中风闻,无半分异常破绽。
而在日复一日的情报梳理、碎片化线索铺垫中,海大富的追查也迎来了关键性突破。
这些时日,江哲从未刻意直白告密,始终以底层太监的视角,有意无意抛出零碎线索。
或是闲谈听闻的慈宁宫旧人异动,或是早年宫闱旧事的零星传闻,或是太后暗中清理先帝旧侍、处置董鄂妃宫中旧人的隐秘端倪。
所有线索均以“偶然听闻、不知真假”的口吻上报,从不刻意定论,只静静引导海大富自行推演查证。
海大富目力渐复、心神愈发沉稳,常年深耕深宫秘案,推理推演能力冠绝宫内。
他将江哲日积月累上报的碎片化线索逐一串联、层层印证,结合自己多年追查的陈年旧迹、顺治一朝的宫闱秘事,真相的轮廓愈发清晰、愈发笃定。
董鄂妃早逝、贞妃殉葬、宫中多位先帝宠妃莫名暴毙、贴身旧侍接连失踪,桩桩件件看似是旧岁病逝、意外殒命的旧事,实则条条指向同一个幕后之人——当今慈宁宫太后。
唯有太后,有动机、有权势、有手段、有能力,在深宫之内一手遮天,清洗先帝后宫、抹杀前朝痕迹、篡改宫闱旧事,掩盖顺治出家、皇权更迭的所有隐秘。
至此,海大富心中已然十有八九笃定,太后便是所有深宫命案的真凶。
多年悬而未决的执念终于有了明确答案,海大富沉寂多年的眼底,燃起了极致的冷厉与复仇之火。
隐忍、蛰伏、追查半生,终究让他揪出了隐藏深宫数十年的幕后黑手。
但他并未贸然发难、冲动行事。
他比谁都清楚,太后盘踞慈宁宫数十年,根深蒂固、权势滔天,宫内眼线遍布、心腹无数,手握宫禁大权,根基绝非寻常人能够撼动。
如今他双目未复全明、自身有伤、势单力薄,仅有一个江哲可以依仗,贸然对峙无异于以卵击石、自取灭亡。
更关键的是,目前所有推论,皆为线索串联、逻辑推演,并无闭环实锤证据。
缺亲历人证、缺亲笔密令、缺当日行凶实证、缺能够一举钉死罪名、无法辩驳的闭环链条。
看似真相大白,实则只差最后一步关键拼图,便能彻底锁死所有隐秘,将太后罪证钉死在深宫铁案之上。
海大富静坐榻上,指尖轻轻叩击床沿,神色阴鸷深沉,低声自语:“果然是她……好手段,好隐忍,瞒了先帝数十年,瞒了本宫数十年。”
他侧耳看向立在身侧的江哲,语气沉缓:“小桂子,你近日查探的线索,尽数对上了陈年旧案。只差最后几分关键讯息,便可彻底闭环,铁证如山。”
江哲垂首恭立,神色懵懂乖巧,故作不解:“公公英明,奴才只是胡乱搜罗细碎消息,没想到竟能帮上忙。不知还需何种线索,奴才必定尽力探查。”
他依旧维持着无知懵懂的奴才姿态,从不显露自己洞悉全盘真相、预知所有结局的底牌,只默默配合海大富追查,静待对方补齐证据、布局收网。
海大富微微颔首,眼底冷光闪烁:“还差慈宁宫当年旧侍、当夜值守宫人、以及太后当年隐秘调令的实证。只需补齐这些,便可水落石出。”
江哲心中了然,这最后一环证据,便是整部鹿鼎深宫线的关键伏笔。
海大富已然站在真相门口,只差最后一步,便可揭开慈宁宫掩盖数十年的滔天秘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