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书房那场君臣对峙过后,一连数日,御花园的午后摔跤嬉闹依旧如约而至,只是少年天子眉宇间的轻快爽朗,已然尽数褪去,只剩化不开的郁结沉郁。
每日午后碰面,小玄子依旧会准时赴约,依旧会和江哲拉扯缠斗、比试拳脚,可招式之间少了往日的灵动凌厉,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滞涩。
偶尔摔倒在地,也只是怔怔望着满园落花,半晌不言不语,眼底压着沉沉的烦躁与无力,那份少年人该有的鲜活锐气,被朝堂阴霾死死困住,挥之不去。
江哲心知肚明,这份郁结从何而来。
那日鳌拜愤然离去,却从未真正罢休。
苏克萨哈一案并未落幕,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,绝不会轻易放过铲除异己、独揽朝纲的绝佳机会。
连日来朝堂之上风声鹤唳,鳌拜党羽轮番上奏、层层施压,句句罗织罪名,步步紧逼皇权,非要逼年少的康熙下旨处死苏克萨哈,斩草除根、永绝后患。
少年康熙身居帝位,空有九五名分,却无半分亲政实权。
朝堂文武半数依附鳌拜,禁军兵权尽归其掌控,孤身一人周旋于权臣重压之下,日夜煎熬、步步受制,心中愤懑压抑,无处排解、无人倾诉。
深宫之内,人人畏鳌拜如虎,个个明哲保身,无人敢替帝王分忧,更无人敢为朝堂仗义执言。
唯有御花园这一处僻静之地,是他唯一可以卸下帝王枷锁、做回寻常少年的方寸天地。
而江哲,是他唯一能放下戒备、肆意打闹的玩伴。
看着小玄子终日郁郁寡欢、心事重重,江哲几番刻意活络气氛,想尽办法逗他舒展眉眼。
摔跤时故意卖蠢打滑、耍赖狡辩,输了就拍地哀嚎,赢了就得意吹牛,满口市井趣闻、江湖野谈,天马行空胡吹海侃,想尽一切办法驱散对方心头阴霾。
可这一次,所有顽劣嬉闹尽数失效。
小玄子每每只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转瞬便收敛消散,依旧蹙眉沉郁、心神不宁。
朝堂重压如乌云盖顶,死死笼罩在少年天子心头,区区嬉闹玩笑,根本无法消解半分。
江哲看在眼里,了然于心,却始终故作懵懂,不点破分毫。
他依旧守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,假装不知小玄子的真实身份,假装看不懂朝堂纷争、读不懂帝王郁结。
他只是愈发稳妥、愈发贴心,打闹之时收敛锋芒,闲谈之时避开朝堂话题,只陪他静静久坐、默默相伴。
他清楚,此刻任何刻意的宽慰、刻意的打探,都会显得刻意突兀,打破两人纯粹的玩伴情谊,唯有无声陪伴,才是最妥当的分寸。
这日午后,春光和煦,暖风拂面。
江哲记着此前小玄子随口所言的借口,自称是在上书房当差的宗室子弟,便刻意错开人多之时,独自踱步前往上书房,假装寻他闲谈散心。
温氏兄弟早已得康熙暗中默许,见是江哲前来,丝毫不曾阻拦,任由他径直踏入上书房外殿等候。
不多时,一身常服的小玄子独自走入殿中。
未见往日嬉闹神色,他面色紧绷、眉宇凝重,周身气场压抑无比,显然心中郁结愈发深重。
见到江哲,他勉强压下心绪,低声道:“今日不必比试了,陪我坐会儿便可。”
江哲依言点头,乖巧落座,正打算随口说些市井趣事冲淡压抑,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,裹挟着滔天威势,步步逼近。
无需抬头,两人皆已知晓来人身份——除了鳌拜,整个紫禁城无人有这般霸道强横、压迫刺骨的步履气场。
小玄子面色瞬间一白,脊背微微绷紧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,转瞬便强行压下,端坐身形,强装帝王沉稳。
江哲反应更快,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退至殿后侧的盘龙立柱阴影之下,屏息敛气、藏好身形,默默隐匿旁观,打算再度静观这场君臣博弈。
殿门被人一把推开,风声涌入,帘幕狂舞。
鳌拜一身紫黑朝服,腰悬玉带,身形魁梧如山,面色铁青凛冽,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、执掌权柄的凛冽杀气,大步踏入殿中。
随行侍卫尽数立在殿外,肃立无声,整座上书房瞬间被肃杀冰冷的气氛彻底笼罩。
今日的鳌拜,较之数日前更为强势、更为暴戾,眼底满是偏执狠厉,显然早已被连日来的君臣对峙磨尽耐心,已然下定最后决心,今日非要逼帝王妥协,再无半分退让余地。
他不拜不跪、不礼不敬,径直立于殿中,目光凌厉如刀,死死盯住端坐龙椅的少年天子,声线沉冷霸道,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权威压:“皇上!苏克萨哈久蓄异志、结党欺君,罪证确凿、朝野共愤!此人一日不除,朝堂一日不宁!”
“臣今日恳请陛下,下旨将苏克萨哈满门抄斩、株连亲眷!彻底肃清奸党、肃正朝纲,以安朝野、以固国本!”
一语落地,满殿生寒。
数日前,鳌拜尚且只敢请求处死苏克萨哈一人,今日已然步步紧逼、得寸进尺,直接要求满门抄斩、株连无辜。
这哪里是辅政大臣为国除奸,分明是权臣借机屠戮异己、威慑皇权、架空圣驾,赤裸裸的逼宫行径。
少年康熙端坐龙椅,指尖死死攥紧椅柄,指节泛白、手臂微颤。
少年心性终究难抵经年权柄杀气,面对鳌拜近乎癫狂的强势逼迫,他周身压力剧增,胸口闷堵窒息,一股无力的恐慌席卷全身。
他清楚,今日一旦松口,便是纵容权臣屠戮忠良、践踏皇权,往后朝堂再无制衡之力,自己这少年帝王,将彻底沦为鳌拜手中的傀儡摆设,再无半分翻身可能。
可他更清楚,此刻的自己,无兵无权、无肱股之臣、无心腹臂膀,根本无力抗衡眼前这座权势滔天的大山。稍有不慎,便是君臣彻底决裂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不可。”康熙强压心头震颤,声音已然微微发颤,却依旧咬牙硬顶,“苏克萨哈纵使有错,亦为先帝亲命辅政大臣,无谋逆实据,罪不及妻儿。株连满门,太过酷烈,朕不准!”
“不准?”鳌拜闻言骤然怒极反笑,双目圆睁,杀气暴涨,往前大步连踏数步,直逼龙椅之下,庞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几乎要欺身而上,“陛下少年仁弱、妇人之仁!朝堂凶险、奸佞暗藏,今日姑息养奸,他日必受其乱!臣为国鞠躬尽瘁、忠心耿耿,所为所行皆是为大清江山、为陛下基业!陛下何故一再偏袒奸党、寒忠臣之心?”
步步紧逼、句句苛责,全然是以臣子身份训斥帝王,尊卑倒置、礼法尽失。
龙椅之上的康熙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浑身僵硬、心神紧绷,连日积压的郁结与恐惧彻底压顶,心智濒临撑不住的边缘。
隐在柱后的江哲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晓历史走向,知晓鳌拜跋扈成性、嚣张无度,可亲眼目睹这等当面欺君、强势逼宫的场景,依旧心头震动。
眼前的鳌拜,杀气凛然、戾气深重,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,绝非寻常朝臣,两个少年人在这等滔天威势面前,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。
眼看康熙面色惨白、身形微晃,即将被强权重压彻底击溃、被迫妥协退让,江哲再无法冷眼旁观。
他深知,今日康熙一旦彻底退让、默许株连忠良,不仅会寒尽朝野人心,更会彻底磨灭帝王锐气,往后数年,只会被鳌拜死死拿捏、永世压制。
更重要的是,眼前这个隐忍憋屈、孤苦无助的少年,是数月来真心待他、暗中护他、待他如知己玩伴的小玄子。
于情于理,他都不能看着对方受此屈辱。
电光火石之间,江哲不再蛰伏,陡然从立柱阴影中跨步而出!
少年身形挺拔而立,瞬间打破殿内死寂。
他不惧鳌拜满身杀气、滔天权势,昂首挺胸,直面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,声音清亮铿锵,字字掷地有声,句句扣住君臣纲常、仁义礼法,当众厉声辩驳!
“鳌大人此言差矣!”
一声断喝,骤然止住了鳌拜的逼宫之势。
不等鳌拜反应,江哲语速极快、条理清晰、句句占理,从容输出:“大人身为先帝托孤辅政大臣,职责乃是辅弼圣君、安定朝纲、调和文武、护佑江山,而非胁迫君王、罗织罪名、株连无辜!”
“苏克萨哈纵然与大人政见不合、朝堂相争,终究是朝廷辅臣、大清忠臣,无实证谋逆大罪,便要满门抄斩、株连老小,此非肃正朝纲,乃是权臣私怨、排除异己!”
“君臣有纲、朝野有礼、律法有度!天子仁厚、心存悲悯,不愿滥杀无辜、酷烈施刑,乃是圣德、乃是苍生之福!大人不思辅佐圣君、体恤民心,反倒步步紧逼、强势逼宫,以臣凌君、以权压主,此乃悖逆礼法、失却忠臣本分!”
“大人口口声声为国为公,可这般屠戮忠良、胁迫天子,究竟是为大清江山,还是为一己权柄、一己私怨?!”
一番话,引纲常、据礼法、讲道理、斥私怨,层层递进、句句诛心。
没有市井无赖的狡辩,没有少年顽劣的嬉闹,只有堂堂正正的道义驳斥、礼法碾压。
江哲熟读清初史料、深谙朝堂礼法,成年人的心智与阅历,碾压朝堂腐儒,字字句句精准戳中鳌拜的痛处与软肋,将其“以臣欺君、假公济私”的真面目彻底点破。
鳌拜一生强势惯了,朝堂文武无人敢与之辩驳,连少年天子都要处处忍让、步步退让,何曾被一个区区深宫小太监当众厉声驳斥、句句打脸?
他瞬间暴怒,双目赤红、杀气暴涨,周身戾气几乎要将整座大殿冻结,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太监,怒声呵斥:“区区阉竖奴才!也敢妄议朝政、顶撞本臣、妄论君臣礼法?!放肆!”
面对滔天杀气,江哲丝毫不退,依旧昂首而立,语气愈发铿锵:“奴才虽是宫中小辈,身份卑微,却知晓君臣大义、朝野礼法!大人身居高位、手握重权,却弃纲常于不顾、悖圣心于不顾,方才所言所行,方才逼君之举,才是真正放肆!”
字字铮铮、落地有声,坦荡无畏、正气凛然。
鳌拜被怼得语塞词穷、无言以对,满心暴怒却无从发作。
他可以强权压君、可以跋扈欺臣,却无法当众驳斥一个恪守礼法、直言敢谏的底层奴才,一旦动手,反倒坐实了自己心胸狭隘、欺君惧言的罪名,落人口实、贻笑朝野。
一时间,权倾朝野的鳌拜,竟被一个少年太监堵得哑口无言、颜面尽失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面色铁青、满眼狠厉,死死盯了江哲与龙椅上的康熙良久,终究无可奈何,只能愤然一甩衣袖,咬牙冷哼: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奴才!今日之事,本官记下了!”
话音落下,鳌拜再不停留,带着满身戾气与不甘,愤然转身大步离去,沉重的脚步声步步震地,尽显憋屈与暴怒。
随着殿门轰然闭合,笼罩整座大殿的肃杀威压骤然散去。
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崩塌,殿内彻底陷入死寂。
下一秒,双腿一软,两道少年身影同时脱力,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。
无论是九五之尊的康熙,还是挺身硬怼权臣的江哲,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,黏在脊背之上,手脚冰凉、四肢发软,心跳剧烈到几乎冲破胸膛。
方才鳌拜周身的杀气绝非虚张声势,那是久经沙场、手握生杀大权的顶级威压。
两个少年人,直面这等滔天凶焰、强权压迫,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生死煎熬。
方才对峙之时,凭着一腔胆气与义气强行支撑,此刻危机散尽,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,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只剩无尽后怕。
地砖冰凉刺骨,两人大口喘息、相视无言,殿内只剩急促的呼吸声,藏着少年人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。
片刻之后,江哲率先回过神,眼底瞬间闪过恰到好处的极致惊愕,完美演绎出后知后觉的震撼与惶恐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端坐龙椅、此刻已然显露帝王威仪的少年,瞳孔骤缩、满脸震惊,嘴唇微颤,一副彻底懵住的模样。
此前他一直配合小玄子的借口,假装对方只是上书房当差的宗室子弟,嬉笑打闹、平等相处,毫无尊卑顾忌。
可方才鳌拜一句接一句的“陛下”,彻底戳破了所有伪装。
此刻的他,终于“恍然大悟”,终于知晓日日与自己摔跤打闹、闲谈嬉耍的少年玩伴,根本不是什么宗室子弟,而是当朝天子、九五至尊!
“你……您是……皇上?!”
江哲声音剧烈发颤,满眼惶恐错愕,猛地从地上翻滚爬起,双膝重重跪地,额头死死贴住冰冷地面,姿态极尽诚惶诚恐、恭敬畏惧,语气颤抖慌乱:“奴才罪该万死!奴才肉眼无珠、不识天颜!日日与皇上打闹嬉戏、尊卑不分、放肆无礼,奴才死罪!万请皇上降罪!”
他将少年小人物的惶恐、得知帝王身份的震撼、冒犯天颜的惊惧演绎得淋漓尽致,每一个神态、每一句语气都真实无比,毫无半分破绽。
全程完美伪装,后知后觉、惶恐请罪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只留一片赤诚无畏、敢为君死的忠心。
龙椅旁的康熙缓缓起身,望着跪地惶恐、瑟瑟发抖的江哲,眼底的压抑与后怕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欣赏与满意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,方才满朝文武、宫内宫人尽数畏鳌拜如虎,无人敢出声、无人敢辩驳,唯独这个小小的太监,不惧强权、不畏生死,挺身而出为自己解围、为朝堂仗义执言。
最难得的是,此人知进退、懂分寸、有胆气、有忠心。
平日里嬉闹顽皮、鲜活赤诚,关键时刻敢扛事、敢出头、敢以微末之躯直面滔天权势,救下自己的颜面与朝堂底线。
忠勇、机灵、通透、知分寸,这般人物,远比朝中诸多趋炎附势、明哲保身的文武大臣靠谱百倍。
康熙心中暖意翻涌,连日郁结尽数消散,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。他缓步上前,亲手扶起跪地的江哲,语气温和释然:“起来吧,朕不怪你。”
“往日你不知朕身份,故而无拘无束、随心嬉戏,乃是赤诚本心。今日若非你挺身而出、仗义执言,朕今日颜面尽失、朝堂底线尽破。你有功无罪,何罪之有?”
江哲依旧故作惶恐,垂首躬身、不敢抬头,语气依旧忐忑:“奴才冒犯天威,尊卑失度,实在惶恐。”
康熙看得他这般模样,心中愈发喜爱,笑着开口定下二人日后相处的规矩:“往后记住,在外、在朝堂、在众人面前,你需恪守本分,称朕为皇上,守君臣尊卑。但在四下无人之时,你依旧唤朕小玄子便可,你我依旧是往日玩伴,不必拘束、不必惶恐。”
这句话,是帝王独一无二的恩宠,是彻底接纳、全然信任的证明。
江哲心中了然、暗喜不已,面上却依旧一副诚惶诚恐、受宠若惊的模样,连连躬身应道:“奴才……奴才遵旨!”
话音刚落,他眼珠一转,顽劣狡黠的少年性子瞬间冒头,顺势抬头,飞快地低声喊了一句:“多谢小玄子!”
喊完立刻低头垂首,装作极度乖巧、极度安分的模样,看似恭敬顺从,实则悄悄阴了少年天子一手。
刚定下规矩,转头就当众(无人处)耍赖犯规,胆大又顽皮,鲜活又狡黠。
康熙先是一怔,随即看着他故作老实、暗藏狡黠的模样,连日积压的郁结、方才对峙的后怕、心中所有的压抑,瞬间烟消云散,忍不住仰头畅快大笑起来。
爽朗的笑声回荡在上书房内殿,清亮轻快、毫无阴霾。
压抑多日的少年帝王,终于在这一刻,彻底卸下满身重负,重拾少年鲜活。
鳌拜刚出皇宫,就吩咐手下:“查下今天小皇帝身边的小太监,我要尽快知道他的全部资料,既然敢狗仗人势。”
手下立刻应允,表示会尽快查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