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书房的压抑阴霾尽数散去,殿内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。
方才直面鳌拜滔天杀气的惊惧、君臣对峙的紧绷,早已随着二人一番玩闹嬉笑消融大半。
少年帝王眉宇间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,眼底重新亮起清亮锐利的光芒,唯独看向空荡殿门的眼神,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。
鳌拜今日当众逼宫、跋扈欺君,已然彻底撕开君臣之间最后一层薄面。
少年康熙心里清楚,此事绝非结束,而是开端。
鳌拜权欲滔天、气焰日盛,若再任由其把持朝纲、独断专行、架空皇权,自己这大清天子,终将彻底沦为朝堂傀儡,万年基业或将毁于一旦。
偌大深宫、满堂文武,看似簇拥环绕,实则尽是趋炎附势、明哲保身之辈。
无人敢为自己仗义执言,无人敢替君王制衡权臣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、无一人可信。
唯独眼前这个看似顽劣狡黠、身份卑微的小太监,身怀胆气、通透世事、忠心赤诚,是唯一敢直面鳌拜锋芒、敢为自己破局的人。
殿内寂静无声,康熙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慵懒,端坐身形,神色转为从未有过的凝重肃穆。
他转头看向立在身侧、依旧带着几分少年顽劣气的江哲,轻声开口,语气裹挟着少年帝王的隐忍与决绝:“小桂子,如今鳌拜势大,朝野上下尽是其党羽,步步紧逼、欺君罔上。你方才敢当众折辱于他,可见你不惧其威势。朕问你,朕若想除掉鳌拜,你有何办法?”
一句问话,轻飘飘落地,却重如千钧。
这是少年帝王第一次展露心底最深的野心与筹谋,也是第一次将关乎大清国运、关乎自身皇权存亡的绝密布局,托付给一个深宫小太监。
若是传扬出去,便是滔天大祸、株连满门。
江哲心头微凛,瞬间收敛所有嬉闹神色。
他太清楚此刻的分量,也远比任何人都清楚鳌拜的可怕。
此人绝非朝堂寻常权臣,是沙场百战的开国勋臣,武功高强、杀伐果断,手握京畿兵权,党羽遍布朝野内外,根基根深蒂固,硬碰硬、明刀明枪的夺权刺杀,只会自取灭亡。
前世熟读清初史料、吃透鹿鼎全书剧情的记忆尽数翻涌,原著中康熙擒鳌拜的方案本就精妙稳妥。
而拥有成年人沉稳心智、深谙权谋博弈的他,早已在原著基础上,优化出一套更稳妥、更隐秘、更低风险、全无破绽的完整擒杀布局。
江哲没有半分慌乱迟疑,垂首躬身,语气沉稳笃定,褪去少年顽劣,尽显远超年龄的缜密周全:“皇上所问,小桂子不知道怎么解决,但是如果要除掉一个人,尤其是一个很强、很有势的人,奴才知道不可急、不可躁、不可硬碰、不可强夺,就像摔跤一样,在其最大意的时候,将其放倒”
康熙闻言双目微亮,前倾身形,眼底一亮,经过细致思考后,说出了自己的计划,江哲再假意提点几处不合理的地方,最终决定了应对鳌拜的方法。
第一步,暗蓄气力,苦练围杀之术。
康熙此前暗中挑选的数十名近身布库少年,不必闲置嬉闹,也不必练习寻常摔跤招式。寻常单打独斗,绝非鳌拜这种沙场猛将、武林高手的对手。需专门操练**群战围捕、近身锁制、合围卸力**的阵法打法。不求单人打赢,只求数人配合默契,贴身缠抱、锁手脚、压身形、卸劲力,专攻围攻高手、制服猛人的路子。日日勤练、月月精进,练出默契、练出章法、练出死战之心,打造一支只听康熙号令、无人知晓的贴身死士队伍。
这一步,是江哲对原著最大的优化。原著仅是单纯摔跤比武,毫无章法,而他精准抓住核心短板——鳌拜个人武力值极高,单兵对决毫无胜算,唯有系统化合围战术、团队配合,才能彻底制服此人,杜绝变数。
第二步,温水煮蛙,彻底麻痹鳌拜戒心。
鳌拜一生桀骜强势、自负跋扈,最怕硬碰硬、最吃软不吃硬。越是与之对抗,他防备越重、气焰越盛;越是顺从退让,他越会轻视皇上、放松警惕。
康熙需一改往日强硬姿态,遇事多退让、多妥协、少争执、少辩驳,让鳌拜误以为康熙年少怯懦、心生畏惧,已然彻底认命、无力抗衡,慢慢放下所有戒备,滋生骄纵轻敌之心。
与此同时,康熙照常与一众布库少年摔跤嬉闹,刻意让宫人内侍看在眼里,传扬出去,让朝野上下、鳌拜党羽都以为康熙终日贪玩、不谙政事、心性幼稚,全无帝王城府夺权之心。以贪玩掩杀机,以退让藏锋芒。
第三步,三诏递进,层层卸防,引蛇入瓮。
待布库少年阵法纯熟、鳌拜戒心尽去之后,分三次召见辅政大臣,步步铺垫、逐步收紧,绝不突兀。”
第一次,召集所有辅政大臣共同议事。针对此前苏克萨哈一案及朝堂琐事,主动做出部分妥协,适度应允鳌拜部分诉求,彻底坐实皇上软弱退让的假象,让一众大臣、鳌拜党羽放下戒备,认为皇权已然被权臣彻底压制。议事之时多拉扯、多探讨、不决断、不争执,尽显少年帝王优柔寡断之态。
第二次,缩减召见人数,仅召部分亲近鳌拜、居中调和的辅臣入宫议事不谈权柄大事、不谈朝堂纷争,只商议细碎无关的民生琐事、宫中小务,继续维持松弛温和的朝堂氛围,进一步消解鳌拜的警惕之心,让他误以为皇上已然无心争权、甘于示弱。
第三次,单独召见鳌拜一人。借口核查其麾下亲信官员的任职履历、政绩考核,以寻常吏治公事为名召其入宫。此事寻常琐碎、无关权柄纷争,又是关乎其亲信前程的好事,鳌拜必然彻底放下戒心,孤身入宫、不做防备,完美落入圈套。
层层递进、步步攻心,三次召见层层卸防,从朝堂公开到私下独处,从集体议事到单独觐见,每一步都精准拿捏鳌拜自负骄纵的性格弱点,全无突兀破绽。
第四步,预埋封锁,备好绝杀器具。
在单独召见鳌拜之前,提前暗中安排可靠禁军、宫内侍卫,悄悄封锁皇宫四门、御书房内外所有出入口。
备好钩、锁、绳、链、捆带等一应擒拿器具,暗藏殿内暗处,不留半点疏漏。所有布置暗中进行、悄无声息,绝不惊动宫外党羽、朝中势力。”
待鳌拜孤身踏入演武场的瞬间,彻底封锁所有通道,断绝其外援退路。
届时布库少年一拥而上,以合围阵法贴身擒拿,凭借默契配合锁其手脚、制其身形,一举拿下鳌拜。
擒拿事成、大局已定之后,再行召开朝会,当众罗列鳌拜历年跋扈专权、结党营私、欺凌君上的罪状,名正言顺收其权柄、肃清朝堂,一举收回皇权。”
一整套计谋,从蓄势、麻痹、铺垫、诱敌、封锁、擒拿、收尾,完整闭环、环环相扣,无漏洞、无破绽、无骤变,比原著单纯靠少年莽撞擒人的方案,稳妥数倍,容错率拉满,彻底规避了所有突发风险。
康熙仔细回顾全部布局,瞳孔微震、心神大动,久久未曾言语。
殿内气氛郑重肃穆,夺权大局已然敲定,前路迷雾尽数拨开。
常人到此,早已沾沾自喜、邀功请赏,可江哲心智远超少年人,深知擒鳌拜只是开端,真正的朝堂凶险、制衡难题,犹在其后。
稍有不慎,擒了鳌拜,反而会引发更大的朝堂动荡、朝野非议。
故而在康熙欣喜之际,江哲却神色愈发凝重,适时开口,郑重提醒了最关键、最容易被少年帝王忽略的一局:“皇上,此计虽稳,但奴才还有一言,必须提前禀明。擒拿鳌拜易,处置鳌拜最难。”
康熙微微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江哲语气沉稳,字字恳切、句句属实,通透剖析朝堂利弊:“鳌拜确是专权跋扈、欺君罔上、结党乱政,罪无可赦。但他有一个最关键的根本——他从未造反。”
“他是大清开国勋臣,随先帝征战四方、平定山河,战功赫赫、劳苦功高,于大清基业有再造之功。多年专权,是权臣乱政,而非谋逆叛国。二者天差地别、性质迥异。”
“皇上若一举擒拿之后,即刻下旨处死鳌拜,必会寒了一众老臣、沙场旧部的心。就像现在不处死苏克萨哈一样,朝野上下会非议皇上鸟尽弓藏、薄情寡义、诛杀勋臣,八旗旧部、开国老臣人人自危,反而容易引发朝堂动荡、军心不稳,得不偿失。”
“可若仅仅轻易关押、轻轻放过,又会让朝中党羽心存侥幸、死灰复燃,无法彻底肃清朝堂、震慑百官、收回皇权。”
“所以,擒住鳌拜之后,如何定罪、如何处置才是真正的关键。皇上务必提前想好万全之策,拿捏好杀伐与宽恕的尺度。”
康熙闻言,周身一震,眼底所有的欣喜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深沉与审视。
他深深凝望着身前躬身而立的少年小太监,目光复杂、意味深长。
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小桂子。
顽劣时,市井无赖、狡黠贪玩,十足孩童心性;
忠心时,敢挡强权、直面权臣,赤诚无畏;
谋事时,缜密周全、步步为营,深谙权谋人心;
格局上,通透深远、纵观全局,懂得制衡之道。这般心性、眼界、谋略、格局,绝非寻常深宫底层太监所能拥有,哪怕是朝中饱读诗书、深耕官场数十年的老臣,也未必能及。
此人,绝非池中之物。
良久,康熙缓缓收敛眼底所有思绪,神色归于平静肃穆,轻声道:“你所言极是,是朕思虑浅薄了。此事重大,关乎朝局安稳、民心所向,容朕仔细思量一番。”
他没有追问更多,没有探寻底牌,也没有表露疑虑,只是淡淡挥手:“时辰不早,你先退下吧。”
江哲瞬间心领神会、识趣通透,深知帝王心思不可揣摩、君前不可多言。
此刻已然言尽策成,多说无益、过犹不及。
他立刻躬身叩首,姿态恭顺得体,褪去所有谋臣锋芒,重回乖巧奴才本分:“奴才遵旨,皇上保重龙体。”
言罢,他转身轻步退离,悄无声息退出上书房,轻轻合上殿门。
殿门闭合的瞬间,殿内彻底归于寂静。
少年康熙独自立在空旷殿中,望着窗外沉沉暮色,眼底锋芒乍现、心绪翻涌。
擒鳌之计已然成型,制衡之理已然通透,少年帝王的夺权之路,自此有了清晰无比、稳妥至极的全盘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