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渐渐移过中庭,檐下的光线微微倾斜,不知不觉已是午间饭时。
连续大半日演练揖礼,反复躬身起拜,严修不停示范、指点、训诫,心神耗费甚巨,腹中早已空空荡荡,一阵阵饥饿感不断翻涌上来。他原本还耐着性子等候,左等右等,始终不见侍女送饭入庭院。
抬眼望向廊下静静侍立的苏红绫,见她垂首安静站着,一动不动,全然没有动身备餐的意思。严修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,面色添了几分不悦。
平日里一到饭点便会有侍女准时送来饭菜,今日却迟迟没有动静。严修腹中饥饿难耐,胸口微微发虚,忍耐到此刻,语气不自觉重了三分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,朝着廊下沉声吩咐:
“还不速速去取饭菜过来!难道还要劳侯爷坐等开饭不成?”
话音落下,院中演练礼仪的玉重关与周平一齐转头望向廊下。
苏红绫心里一凛,连忙敛了纷乱思绪,躬身垂首,声音恭顺利落:
“是,先生。奴婢即刻前去。”
她不敢再有片刻耽搁,提着空食盒,脚步轻捷,转身穿过长长的回廊,匆匆向后院后厨而去。
素色裙摆随着快步走动微微晃动,一路上避开往来巡逻的王府甲士。苏红绫一边赶路,心底暗自警醒。
如今她是冒名留下,靠着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藏身玉王府,身份本就如悬在细线之上,半点差错都经受不起。严修治学严苛,性情刚直,稍有怠慢便会招致责难。倘若引起怀疑,一旦彻查来历,慈恩寺的追杀、两大帮派的搜捕便会接踵而至,再无容身之地。
片刻之后,苏红绫抵达后厨。灶间蒸汽袅袅,伙夫正将一道道菜肴盛入食盒。她接过两份沉甸甸的檀木餐盒,一手托着一只,稳住气息,沿着原路折返。
等她提着食盒重新走回庭院,严修依旧立在原地,脸色尚未完全舒展,腹中空空,饥意未消。玉重关停下了练习,静静立于一旁等候,周平站在侯爷身侧,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,显然也早已饿了。
苏红绫小步走到石案旁边,轻轻放下食盒,小心掀开盒盖。几样家常菜肴,一钵肉汤,一笼蒸饼,还有一盘时蔬,热气缓缓升腾而起,淡淡的食物香气在庭院散开。
她侧身退到廊下,重新垂手侍立,低眉敛目,不再发出半点声响,静候师徒三人用餐。
严修看着摆好的饭菜,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弛下来,腹中难耐的饥饿稍稍平复,不再苛责。
玉重关目光扫过廊间安静伫立的苏红绫,没有多说一言,抬手取过一块蒸饼,慢慢吃了起来。
正午暖阳洒落庭院,饭菜热气袅袅升腾,短暂的课业告一段落,喧闹的训诫声停歇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。
只是苏红绫心中不敢松懈。
这场安稳终究是借来的庇护,表面平静无波,暗处危机四伏。她只能继续谨小慎微,安分扮演好贴身侍女,静待伤势慢慢痊愈,再谋划日后出路。
石案上的几样菜肴很快见了底。
这一餐菜式简单,肉量微薄,青菜寡淡,油脂不多。严修放下手中竹筷,轻轻擦拭唇角,眉头微微蹙起,侧过头看向玉重关。
“侯爷,平日里在府中,三餐便是这般光景?”
玉重关随手拿起一块剩下的蒸饼,两三口咽下,神色平淡无波。
“后厨送来什么,我便吃什么。乱世之中,百姓尚有食不果腹者,我身为一方守吏,不必苛求珍馐。能够填饱肚子,足矣。”
说罢,他端起陶碗,将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。
严修望着他,闻言默然,不再多言,心底却生出一阵由衷的欣慰。
玉重关手握玉城生杀大权,威名震动江南,麾下十万兵马,府中财力充裕,若是想要日日山珍海味,本是轻而易举。可他身居侯位,却甘于粗茶淡饭,不沉溺口腹之欲,没有染上骄奢享乐的习气。历经战火杀伐,依旧保有这份本心,实在难得。严修心中的几分不快,尽数消散了。
不多时,三人用餐完毕。
苏红绫快步上前,躬身收拾碗碟,一一放进空檀木食盒,提着盒子,循着回廊往后厨走去。一路避开往来的府中仆役,脚步轻缓,待到踏入热气弥漫的后厨,她将食盒轻轻搁在灶台边,转身便打算返回书房继续待命。
“哎,姑娘且慢走!”
掌勺的老厨子连忙抬手唤住她,嗓门浑厚,油烟裹着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你把这两份食盒给侯爷送过去。莫要耽搁久了,饭菜凉掉,味道就差了。”
苏红绫脚步猛地顿住,心头一跳,缓缓转头望去。
灶台旁的长木案上,两只宽大精致的双层食盒敞开放着。盒中景象,与方才送去庭院的清淡饭菜截然不同。
五只油光锃亮、外皮焦红的烧鸡整齐码放,一旁高高摞起厚厚一摞酥脆烧饼;四只青瓷小盆满满当当,盛满红烧肉块、卤制野味、油焖鲜鱼,还有一大盆浮着金黄油花的蛋汤,鲜香四溢,整个后厨都萦绕着浓郁肉香。
苏红绫一瞬间恍然大悟,后背骤然渗出一层冷汗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。
先前她匆忙前来,未曾仔细询问,也没有开口确认,随手拎起摆在外侧的简餐便匆匆赶回庭院。那几样清淡小菜,本是下人的早饭,并非给玉重关准备的。
玉重关刚才吃下寡淡的饭菜,没有半句怨言,坦然受之,连一句问询都不曾提起。
冷汗浸湿了内衫,苏红绫心弦紧绷。
她暗自懊悔不已。方才到后厨取餐之时,若是多问一句,分清两份饭菜,也不会闹出这般疏漏。万幸玉重关性情沉静,并未动怒,严修也只当侯爷日常便是简朴吃食,没有深究其中缘由。可一旦细查,她一个新来的侍女连取餐规矩都一无所知,极易引人疑心,暴露身份。
后厨的厨子见她呆立不动,催促道:“快些送去吧,莫要久等。”
苏红绫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翻涌的惶恐,面上不露半点慌乱,恭谨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上前去,双手提起两只沉甸甸的大食盒。烧鸡与荤菜的香气不断从盒缝飘出。她稳住呼吸,提着食盒,沿着长长的回廊,再次朝着书房庭院缓步走去。
一路之上,苏红绫心绪纷乱,冷汗不停在掌心渗出。
藏身玉王府本就是步步如履薄冰,今日一场无心之失,险些酿成大祸。她暗暗告诫自己,往后凡事务必谨言慎行,每一件差事都要仔细问询清楚,再也不能如此草率莽撞。
庭院依旧静悄悄的。
严修正坐在廊下石凳上闭目小憩,周平立在一旁值守。玉重关独自站在窗前,低头翻看摊开的卷宗。
脚步声渐近,苏红绫提着两大盒丰盛的饭菜走到石案旁,轻轻将食盒放下,垂首躬身,声音小心翼翼,不敢抬眼直视众人。
一场险些败露的危机,暂时遮掩了过去,可她心中的警觉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高墙之外,慈恩寺与两大帮派依旧在四处搜寻她的踪迹,而侯府之内,一丁点小小的疏漏,都有可能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玉重关听见食盒落石的轻响,转过身来,并未生出半分疑虑。他只当是后厨又送来点心加餐,缓步走到石案跟前,伸手掀开盒盖。
盒盖一开,浓郁诱人的肉香顿时漫开,在庭院里四下飘荡。五只烤得油亮赤红的烧鸡静卧在第一层,金黄的油脂顺着焦脆的鸡皮缓缓往下淌;旁边堆叠的烧饼厚实饱满,外皮烤得微微起酥。下层四只青瓷盆盛满大块的卤肉、野味、鲜鱼,一大盆蛋汤浮着点点金黄蛋花,热气袅袅升腾。
正是后厨日日为他备好的吃食。
玉重关素来胃口惊人,方才那几碟清淡小菜,只能垫一垫肚子,堪堪止住饥饿,远远谈不上饱腹。他常年持着那柄千六玄铁灌金凤翅鎏金锤,每日晨起挥锤演武足足一个时辰。那鎏金锤沉重无比,每一记抡动都要耗尽巨力,若是食量跟不上,气血难继,根本驾驭不住这般重型兵刃。长久下来,大饭量早已成了常态。
见到熟悉的餐食,玉重关二话不说,伸手抓起一只烧鸡,指尖捏下一大块嫩肉,大口咀嚼起来。鸡肉油脂丰盈,肉香满口,他吃得从容又畅快,一块紧接着一块。吃完半只烧鸡,又拿起两张烧饼,就着滚烫的蛋汤吞咽下肚。
他一心进食,神情坦荡专注,自顾自填饱腹中空缺,丝毫没有留意身侧两人的神色变化。
一旁石凳上闭目歇神的严修,闻到扑面而来的肉香,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落在满满一盒子佳肴上,面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几下。
他刚刚用完午饭,寡淡的菜肴虽能充饥,油水却甚少。此刻诱人肉香直往鼻腔里钻,看着油光闪闪的烧鸡与肥厚卤肉,腹中已经没有空余容纳食物,只能干看着,一口也尝不得。明明珍馐就在眼前,却无缘享用,一股难以言说的懊恼堵在心口。严修微微蹙起眉头,长长叹了一口气,将脸偏向一侧,刻意不去打量石案上的美食。
站在廊下值守的周平,更是看得喉结不停滚动,两眼直直盯着烧鸡。
方才简餐下肚,勉强填满肚皮,可他本是习武之人,同样嗜肉。眼前这般丰盛荤菜,勾得馋虫大肆躁动,口水不断在舌尖打转。奈何腹中已经饱胀,再难多吃一口。他脸颊肌肉轻轻抽搐,心里又馋又无奈,只觉得好生气恼。
两人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遗憾。
早知道还有这样一桌佳肴,方才何必急着把清淡午饭吃个干净!
庭院之中,唯有玉重关不为外物所扰,自顾埋头进食。烧鸡一块块减少,烧饼接连入腹,大盆肉汤渐渐浅下去。不多时,五只烧鸡大半下肚,厚摞的烧饼也少了许多,几盆荤菜更是见了底。
待到腹中充盈,气力复苏,玉重关才放下手中骨头,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迹,长长呼出一口气,神色舒展,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严修看着满地鸡骨,暗自苦笑。
周平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,只能压下心底馋意,重新挺直身躯,继续站岗值守。
廊下的苏红绫静静望着眼前一幕,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。一场取错饭菜的风波悄无声息掩过,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怀疑。只是她望着玉重关惊人的食量,心中暗自惊叹,也渐渐明白,这一身撼动千军的强悍蛮力,并非凭空得来。
暖日悬在中天,肉香慢慢消散在风里,庭院重回安静。短暂的午休即将落幕,不消多久,严修又要继续教导玉重关了
午后日头渐斜,褪去了正午最盛的燥热,暖融融的天光透过书房雕花窗棂,筛落一地细碎光斑。
庭院里残留的烧鸡香气早已被清风尽数吹散,空气恢复了书卷独有的清淡墨香。方才一顿丰盛饱食,让玉重关周身气血充盈,连日练字习礼的疲惫尽数消解。少年身姿愈发挺拔端正,眉眼清亮,精神饱满,立在书案一侧,静静等候午后课业与公务。
严修稍作歇息,敛去了方才被美食勾得心头懊恼的细碎情绪,神色重新回归一贯的清正严谨。他缓步走回书房正位,宽袖一拂,稳稳落座。案前早已堆起厚厚一摞从府衙递送来的卷宗公文,牛皮封皮整齐叠放,边角压得平整,皆是玉城近日积攒下来的民生、刑案、税亩、治安各类公务,等待侯府批阅定夺。
自玉重关坐镇玉城以来,军政杀伐、城防布防、剿匪平乱多由他亲自决断,可民间细务、官吏考核、民事纠纷、卷宗审理,严修始终陪同打理,一边替他分担繁杂公务,一边借着真实案卷,手把手教他为官治民、审案断狱、辨奸察伪的真本事。
纸上读书千卷,不如案前理事一件。
这是严修一贯的治学之道。
周平守在书房门口内侧,身姿笔直,气息沉稳,默不作声站岗值守。他不懂文墨卷宗,便只安心守好门户,隔绝外间打扰,让书房之内得以静心理事。
廊下,苏红绫依旧垂手伫立,素衣安静,敛尽一身江湖锋芒。
她如今是侯府贴身侍女,不用奔波粗活,只需随侍书房,端茶递水、静立待命。几日蛰伏,她早已习惯这般晨昏安定、无风无浪的日子。内伤在日复一日的静养中缓缓修复,破裂的经脉慢慢愈合,气血一点点归位,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巅峰战力,却已然不再是当初那等一动便气血翻涌、咳血体虚的狼狈模样。
她立在廊间,看似无所事事,实则目光澄澈,将书房内师徒二人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语,尽数收入眼底。
她出身江湖,见惯快意恩仇、刀光夺命,恩怨对错全凭刀剑输赢。可今日侯府案前的理事断案,却是另一套规矩。无杀伐、无热血、无一招一式的对决,却字字关乎民生、句句牵连善恶,一纸案卷落笔,便是一户人家的悲欢、一方乡里的安稳。
这是江湖侠女从未接触过的,庙堂治世之道。
书房之内,严修抬手,将最上方一卷厚重牛皮卷宗缓缓抽出,摊开在案前。
纸面工整,字迹规整,是府衙刑房书吏誊写的正式案卷。
严修指尖轻轻落在卷宗开篇,抬眸看向身侧肃立的玉重关,声音温润清正,缓缓开口:
“午后不学虚礼、不练空文,我们实操理事。你如今执掌一城山河,手握生杀大权,最忌只会杀伐平乱、不懂细务安民。乱世靠兵戈定局,治世靠案卷安人。今日这摞卷宗,我逐卷为你拆解,教你如何看案、如何辨伪、如何定罚、如何体恤民情。”
玉重关微微颔首,目光落于铺开的案卷之上,神色端正肃穆:“弟子谨记先生教诲。”
他身姿挺拔,立于案侧,不坐不倚,虚心听教。世人皆知他年少掌权、铁血狠厉,却无人知晓,这位杀伐震天的少年侯爷,在公务治学之上,向来极致严谨、虚心自省,从无半分骄矜自满。
严修指尖划过纸面开篇条目,缓缓念出案由:
“此卷,城西乡民互殴致伤案。”
他抬眸,看向玉重关,开始逐字逐句拆解讲学:
“你先看案卷开头制式。正规官卷,必先写事发地、当事人、事发时日、案由梗概,而后录证词、列证据、书供词、定初审结论,最后由主官签字、书吏誊录、衙役画押,层层留痕,缺一不可。”
“你日后亲自批阅卷宗,第一眼先看制式。制式错乱、条目缺漏、字迹潦草、落款不全,多半是下级官吏敷衍潦草、潦草结案,或是刻意遮掩细节、藏私舞弊。观卷先观规,规不正,则案必可疑。”
玉重关眸光微凝,目光顺着严修指尖,一字一句扫过开篇格式,默默记在心间。
他往日断案,多是重刑重罪、匪盗作乱、贪吏害民、聚众谋反,皆是一目了然、罪证确凿的大恶大案,无需细细推敲细节,往往罪证既定,当即立斩、从严处置。
可这般乡邻斗殴、民间细纠,他极少细观。
严修继续缓缓讲述,语速不急不缓,一边梳理公务,一边传道授业:
“此案始末,城西十里外青溪村,村民王大、村民李二,因田埂地界纠纷起争执,口角升级,继而互殴。王大手持锄头误伤李二左臂,造成皮肉撕裂轻伤,衙役到场缉拿二人,带回县衙初审,县衙判定:王大斗殴伤人,罚银三钱、杖十,邻里和解、各安其罪。”
念完初审结果,严修抬眸看向玉重关:
“你且说说,依你之见,此判如何?”
玉重关目光沉定,细细扫完整卷证词、供词、伤情记录,片刻之后,沉声开口:
“田埂地界,历年旧争,年年纠葛,并非一日之怨。此次互殴,起因是李二越界垦田、侵占王大三分青苗地,率先出言辱骂、动手推搡,王大属于被动反击。虽伤人属实,可过错起于李二。县衙各打五十大板,罚银杖刑均分,判得偏平,失了公允。”
他常年断狱,眼光锐利,一眼便看透其中偏颇。
严修眼底露出几分赞许,轻轻点头:
“说得没错。乱世之后,官吏多图省事,民间细案,不愿细细推敲因果,只求快速结案、平息纷争、不生事端,故而常以‘各安其过、互有损伤’潦草判案。看似公平,实则是非不分、善恶不辨、纵容过错。”
他指尖点在卷宗证词之中两处细微留白,继续拆解:
“你再看这里。证词之中,李二供词前后矛盾。先说‘未曾越界’,后又无意间提及‘往年地界本可挪移’,言语漏洞明显,可见其刻意隐瞒过错、狡辩推责。而王大供词前后一致、句句属实,无半句虚言。”
“再者,伤情记录可辨真伪。李二仅左臂皮肉轻伤,无筋骨损伤、无性命之忧,属于寻常斗殴轻损;而王大衣襟撕裂、肩背淤青,是被率先殴打所致。明明是挑事者在先、受害者反击在后,县衙却一概而论、不分主次。”
严修神色微微端正,语气添了几分严肃:
“治民之道,最忌对错模糊、赏罚不明。小案不公,小民寒心;小民寒心,则乡里离心;乡里离心,则城池难安。大案重刑可以镇恶,小案公允方能安民。你杀伐定大乱,更要细致理小情。”
话音落,他提笔蘸墨,笔锋清正规整,在卷宗空白处落笔批注:
【事端起于李二越界侵田、率先寻衅,王大被动反击伤人,情有可原。改判:李二寻衅为首,杖十五、罚银五钱,赔王大青苗损失。王大伤人失度,口头训诫,免刑罚。邻里地界,由乡正、里正当场丈量立石,永绝后患。】
一笔一划,字字公允,轻重有度,既有惩戒过错,又有体恤情理,更杜绝日后复发争端的后患。
写完批注,严修将卷宗推至玉重关面前:
“你看清楚。审民间细案,不同于斩匪除奸。不用一味从重从严,贵在分清因果、辨明主次、罚当其罪、断其后患。杀伐是雷霆手段,审案是仁心分寸。雷霆可以立威,分寸方能留德。”
玉重关俯身细看批注,一字一句铭记于心,眼底领悟更深几分。
他素来行事刚猛,遇恶必罚、遇乱必杀,习惯了以重典治乱。今日严修逐字拆解小小乡民斗殴案,让他看清了刚猛之外的柔软法度、杀伐之外的细致人心。
一旁廊下的苏红绫静静听着,心中亦是颇有感触。
江湖之中,谁的拳头硬,谁便是道理。可庙堂治世,有理有据、有分寸、有轻重,哪怕一桩微不足道的民间斗殴小案,也要辨是非、分对错、绝后患,不冤枉好人,不纵容刁民。
这是江湖没有的规矩,也是乱世最缺的安稳。
严修没有停顿,随手将第一卷结案叠放一旁,立刻抽出第二卷卷宗。
“再看第二案,商铺偷税隐匿案。”
这一卷,案情较之邻里纠纷更为棘手,牵扯城中商户利益、税赋法度、官吏履职。
严修缓缓讲述:“玉城初定,百废待兴,城中商户尽数恢复营生,侯爷定新规:小铺免税、大铺薄税,养商安民,不苛捐、不重敛,以此复苏市井烟火。可城南三名绸缎大铺,联手隐匿账本、虚报营收、刻意偷税漏税,累计三月,隐匿税银共计二十余两。税吏查账察觉异常,上报府衙,衙司初审,拟罚:三倍补税,店主训诫。”
讲完案情,严修抬眸看向玉重关:
“此案,你如何看?”
玉重关眸光一冷,眼底掠过一丝杀伐锋芒,沉声开口:
“乱世初平,我轻税养商,予商户生路、予市井生机。朝廷宽厚待之,商户却私心贪利、欺瞒官府、偷税逃赋,不知感恩、只图私欲。此非小过,是明知故犯、刻意欺瞒。三倍补税,罚得太轻,不足以惩戒贪心、警醒世人。”
他性情刚正,最恨身居安稳、得人庇护,却背信贪私、践踏规矩之辈。
严修点头,却又缓缓补充:
“你说得对,明知故犯,不可轻恕。但你要懂得,惩恶亦需有度,立规亦需留路。”
他指尖点在卷宗记录之上,细细拆解:
“三名绸缎铺,皆是乱世幸存老铺,未曾依附乱党、未曾盘剥百姓、未曾哄抬物价,平日营生还算安分。此次偷税,并非作恶害民,只是贪利侥幸、心存投机。”
“若是你一味刚猛,重罚封铺、抄没家产、严惩抓人,看似铁律公正,实则会引得全城商户人心惶惶。人人畏惧严刑,皆怕动辄获罪,便会纷纷闭铺退市、不敢经营,刚刚复苏的市井,即刻萧条。”
玉重关眉头微蹙,静静聆听,没有插话。
他心中清楚,严修所言,正是自己的短板。
他擅长破局治乱、雷霆镇恶,却不擅长权衡利弊、安稳人心。
严修继续缓缓道来:
“故而,治世权衡,要分性恶、性贪、性愚。性恶者,斩除根绝,绝不姑息;性愚者,教化从轻,予以改过;性贪者,重罚警醒,留其生路。”
“此三铺店主,是贪念作祟,非心性大恶。所以不必抓人封铺、不必破家严惩,但绝不可轻饶。”
说罢,严修提笔落字,重新改定判词:
【商户倚城安生,赖侯府庇护、承轻税之恩,却贪私偷税、明知故犯。除三倍补税之外,加罚公示三日,令全城商户共观其过。三铺半年之内加倍缴商税,用以补贴城中孤寡贫户。立下文书,再犯者,永久封铺、逐出城境。】
落笔落下,严修看向玉重关:
“如此判法,一者,罚其贪利,使其知痛;二者,公示全城,警醒所有商户,杜绝跟风偷税;三者,罚银济贫,以私贪之财,补民生之缺;四者,留其营生之路,不逼市井萧条。刚中有柔,严中有仁,这便是律法分寸,治世权衡。”
玉重关静静看着一行行判词,心绪深沉,缓缓拱手:
“弟子受教。”
他这一刻彻底明白,自己往日治世,唯有刚、唯有严、唯有杀。
而真正的王侯治世,是刚柔并济、奖惩有度、利弊权衡、攻守兼顾。
严修一案一案细讲,一卷一卷拆解。
第三卷,是邻里诬告偷盗案。
教玉重关辨证词真伪、察人心善恶、杜绝冤假错案、严惩诬告构陷。
第四卷,是乡勇扰民滋事案。
教他治军于民、约束兵卒、军不欺民、兵不扰市,乱世兵戈最易恃强凌弱,治军先束己,方能安民。
第五卷,是官吏怠政慵懒案。
教他考核官吏、明察履职、赏勤罚懒、整顿吏治,官懒,则民困,吏治清,方能天下安。
一案一理,一卷一识。
严修一边亲手批改、落笔定案、处理公务,一边句句细细讲学,将数十年读书治世、为官理事的经验,尽数倾囊相授。
书房之内,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,以及严修温润沉稳的讲学声。
玉重关始终肃立一侧,不言不语、不骄不躁、凝神细听,每一案都细细推敲,每一判都认真思索,遇有不解之处,便轻声发问,虚心求教。
他身为手握重兵、威震全城的侯爷,见过尸山血海,掌过万千人命,此刻却耐住性子,端坐案前,细细推敲民间细务、市井小事、人心微妙。
这般沉稳心性、虚心求学,绝非寻常少年霸主所能拥有。
廊下苏红绫立得久了,身姿依旧端正,丝毫不动。
她看着案前师徒二人,心中感慨万千。
世人传言,玉重关嗜杀冷血、残酷无情,是乱世凶煞、人间阎罗。
可她亲眼所见,这位少年侯爷,在无人知晓的书房深处,日日习礼、夜夜读书、案前学治世、笔上学安民。
他杀伐,是为终结乱世祸乱。
他从严,是为规整世间法度。
他虚心求学,是为磨去自身戾气、修成真正王道。
日影一点点西斜,天光缓缓柔和,从正午炽盛转为午后温润。
厚厚一摞卷宗,在严修逐卷批改、逐案讲解之下,渐渐清理完毕。
最后一卷公文落笔,严修轻轻搁下笔杆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一下午持续讲学、持续理事、持续用脑剖析案情,心神耗费极大,眉眼间微微透出几分疲惫。
他抬眸看向始终肃立听讲、毫无倦怠的玉重关,语气温和,却字字郑重:
“今日一下午,我教你不是断案技巧,不是公文格式。”
“我教你的,是人心。”
“乱世用重典,是杀乱象、杀邪恶、杀叛逆。”
“治世用仁心,是安百姓、稳市井、留生机。”
“你手中有锤,可破万敌、可定战乱、可镇四方。”
“你笔下有尺,可辨是非、可定善恶、可安民生。”
“刀锤护一城安稳,笔墨守一城清明。二者兼备,方才是一方诸侯真正的立身根本。”
玉重关垂眸沉思片刻,而后郑重躬身一揖,礼行端正,姿态恭谨:
“弟子谨记先生教诲,武以定乱,文以安民,刚不废仁,严不缺度。此生治城,必不负百姓,不负所学。”
这一揖,礼尽心诚,姿态端正,进退有度,正是他半日勤学揖礼、日日修身自律的成果。
严修望着他,眼底满是欣慰之色。
少年杀伐气骨天生,仁心法度后天学成。
玉重关有天生霸主之杀伐魄力,又有虚心求学、日日自省的沉稳心性,假以时日,必能褪去青涩戾气,修成真正镇一方、安万民的乱世雄主。
书房之内,公务尽数理清,卷宗整齐叠放,条理分明、判罚公允。
周平依旧静静守门,纹丝不动。
廊下苏红绫轻轻松了一口气,心头万千复杂思绪尽数敛下。
她藏身在这座王府,躲过了江湖追杀、佛门围剿、帮派搜捕,日日旁观侯府晨昏课业、师徒论道、案前理事。
她看见了世人看不见的玉重关。
那个会被戒尺打手心、窘迫想躲却不敢躲的少年。
那个粗茶淡饭不挑吃食、食量惊人、日日苦练重锤的武者。
那个虚心学礼、静心学文、案前学治世、步步打磨心性的一方侯爷。
风从窗棂穿入,拂动书页轻轻作响。
午后静谧悠长,王府安稳无波。
可苏红绫心底清楚。
这般安稳,只是暂时假象。
高墙之外,慈恩寺伪僧记恨未消,血杀、海沙两大帮派依旧四处搜捕她的踪迹,江湖风波、佛门阴谋、市井暗流,从未真正停歇。
她藏身于此,养伤蛰伏,静观时局,静待伤势复原之日。
待到经脉彻底愈合、武功尽数恢复,她终要走出这座安稳王府,清算慈恩寺所有罪孽,为荒山含恨而终的苦命妇人,讨回那笔血海冤债。
而此刻的书房之中,风波不惊,岁月静好。
一师一徒,一文一武,一案一卷,一字一仁。
少年侯爷的王道根基,正在这日复一日的谆谆教诲、案前实操之中,一点点扎根、生长、愈发根深蒂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