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连绵群山被沉沉暮色吞没。
沈砚一路奔逃,身后追杀的脚步声、呼喝声已经彻底远去。自离开那处危机四伏的古墟外围,他不敢走官道,专挑荒僻险峻的山林穿行。连日奔波逃亡,身上衣衫多处被山石荆棘撕裂,皮肉布满细碎血痕,体内的墟源几经透支,胸口旧伤隐隐作痛。
当初自山村出走,他一身孑然,唯有体内觉醒的墟印为伴。一路见识过人心险恶,也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,他很清楚,以自己如今的修为,贸然踏入城镇,极易暴露行迹。那些追寻墟道异数的修士耳目遍布四方,只要稍稍泄露半分异样气息,便会引来无穷祸端。
“不可入坊市,不可靠近人居,需寻一处人迹断绝之地,暂且蛰伏。”
沈砚靠在一块冰冷岩壁之上,粗重的呼吸缓缓平复。他抬眼望向四周,层叠的山林古树参天,藤蔓虬结,鸟兽啼鸣此起彼伏。普通山林灵气稀薄,并不适合他修行,他所修并非世间正统灵根功法,走的是被世人早已抹除的墟道,寻常天地灵气于他而言,用处微乎其微。
他需要的,是稀薄散落于大地深处的墟气。
墟气无形,隐于地脉裂隙,寻常修士感知不到分毫,唯有身负墟印的自己,才能够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特殊气息。
沈砚闭上双眼,识海之中,胸口那枚古朴墟印微微发烫,一道微弱的感知向外蔓延铺开。如同一张无形大网,扫过周遭十里山川。草木风声,地下岩层流动,尽数反馈到他的心神之中。
绝大多数地下,只有普通地脉灵气,浑浊驳杂。唯有西南方数里之外,有一道狭长地裂,自山体内部延伸而出,一缕极淡、幽冷的特殊气息,顺着裂隙缓缓飘散出来。
是墟气。
虽不算磅礴旺盛,却纯净无杂,没有古墟之中伴随而来的狂暴瘴毒。
“便是那里。”
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微光,强撑着疲惫的身躯,起身向着西南方穿行。山路崎岖难行,乱石遍地,好几次脚下打滑,险些跌落陡坡。旧伤被牵动,一阵阵刺痛席卷全身,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修行二字,从来不是坐享机缘,磨难本就是大道的一部分。
半个时辰之后,他穿过层层密林,来到一处被山崖环抱的隐秘暗谷。
谷口被高大的灌木丛与垂落的藤萝遮掩,从外部极难察觉,谷内不见烈日,光线昏暗柔和,故而得名暗谷。谷底一道丈余宽的地裂横亘地面,幽幽寒气自裂缝当中不断升腾。地面岩石带着淡淡的灰纹,那是墟气经年浸润留下的痕迹。
谷中听不到外人的脚步声,没有樵夫,没有猎户,只有虫鸣与山风呼啸。是绝佳的蛰伏藏身之所。
沈砚缓步走入谷中,拨开缠绕的藤蔓,环顾四周。谷壁之上,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穴,干燥避风,可以当做暂时安身的居所。
他走入岩穴之内,将几块碎石封堵洞口大半,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,隔绝外界视线。做完这一切,紧绷许久的心神才稍稍松弛。连日逃亡积攒下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。
他盘膝坐于冰冷石地,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。衣衫之下,那枚与生俱来的墟印静静蛰伏,淡淡的灰芒若隐若现。
回想一路走来,世间修行体系,以灵根为尊。
世人认定,无灵根者,便是凡骨,终生与大道无缘。可他偏偏就是那被判定为凡骨的少年,觉醒了早已被历史掩埋的墟道。史书简册寥寥几笔,将上古墟道尽数归于妖邪异端,世间宗门、仙使,但凡遇上墟道传人,便是杀无赦。
这条路,从一开始,便布满荆棘。
“灵根为天道所授,墟道乃大地生养。既然天道判我凡骨,那我便走这一条不被世人认可的路。”
沈砚低声自语,声音不大,却字字坚定。
他取出怀中得来的那卷残破古卷,也就是智夺而来的残卷书。纸张早已腐朽泛黄,上面记载着残缺不全的墟道法门。之前一路逃亡,颠沛流离,他一直没有安稳机会仔细参悟。如今躲入暗谷,终于有了时机。
残卷之上字迹斑驳,很多篇幅已经损毁缺失,只余下部分基础吐纳法门。上面记载,墟道修行,不靠吸纳天上灵气,而是接引大地之下的墟气,滋养血肉经脉,淬炼神魂,以凡躯为炉,化墟气为己用。
可墟气桀骜,若是直接强行吸纳,稍有不慎,便会被墟气侵蚀肉身,经脉崩碎,沦为没有神智的行尸。上古无数墟道修士,便是急于求成,落得这般下场。
不可猛冲,只可细养。
“养微芒。”
沈砚目光落在残卷之上这三个字,心中了然。
所谓微芒,便是在丹田之内,种下一缕属于自己的墟道本源微光。不求瞬间力量暴涨,只求以微弱的引子,缓缓接引地底墟气,一点点浸润自身,循序渐进。
急于求成,便是取死之道。
他将残卷放置身前,按照古卷记载的印诀,双手结出一套晦涩陌生的手印。手印不同于世间任何修仙法门,指尖流转微弱的灰光,与胸口墟印遥相呼应。
做完准备,沈砚缓缓闭上双目,心神沉入识海,不再向外求索,转而向内观照己身。
外界,暗谷地裂之中,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墟气,如同看不见的淡灰色细丝,悠悠飘荡。这些墟气散漫无形,游荡在山谷之间,大部分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在墟印的牵引之下,一丝丝细碎墟气,顺着岩穴缝隙,缓缓飘入洞内。
若是旁人站在此地,对此毫无感知,可在沈砚的感知之中,这些细丝清晰无比。
他没有贪婪地大口吞噬,谨记残卷告诫,只允许最细微的几缕墟气,顺着周身毛孔缓缓渗入体内。
墟气入体的一瞬间,一股冰凉的感觉游走四肢百骸。不同于灵气入体的温热舒畅,墟气带着大地万古沉淀下来的厚重,渗入皮肉之时,微微泛起刺麻之感。
这便是凡躯初次接触墟气的反应。
若是贪多,刺麻立刻转为撕裂般剧痛。
沈砚凝神守一,道心稳固,不贪快,不贪强。任由一缕缕微渺墟气,缓慢淌过经脉。大部分墟气流转周身之后,便自然散逸,只有极其微小的一丝,被他小心翼翼引导,向着丹田汇聚。
丹田之内空空荡荡,没有正统修士的灵海。
那一缕微薄墟气,在丹田之中漂浮摇曳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消散。
沈砚调动全部心神,以自身神魂为引,以墟印为锁,一点点温养这一缕微光。
时间缓缓流逝,山风穿过暗谷,吹得洞口藤蔓沙沙作响。
一日。
两日。
三日。
暗谷与世隔绝,不见日月轮转,唯有岩穴之内少年静坐不动。饿了便嚼食提前采集的山野干果山泉,其余全部时间,都在打坐吐纳。
无数缕墟气来来去去,绝大多数消散,只有极少部分,被留存下来,不断滋养那一点微光。
最初那一缕飘摇欲灭的灰芒,一点点凝实,微弱,却真实存在于丹田之中。
这便是墟道的微芒。
它微弱,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力,甚至连一丝攻击性都不具备。可这一点微光,代表着沈砚真正踏出墟道修行的第一步。不再是依靠墟印被动爆发力量,而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墟道本源。
静坐之中,往日战斗留下的暗伤,被这丝丝墟气慢慢抚平。身上的伤痛渐渐消退,疲惫的神魂,也得到一丝休养。
但危险同样如影随形。
沈砚心中清楚,此地并非久留之地。暗谷虽然隐蔽,可若是有修士进山搜寻,依旧有暴露的风险。而且此处墟气浓度有限,只适合种下微芒,不足以支撑后续修行。
他一边温养丹田微光,一边分出心神,聆听谷外动静,时刻保持戒备。
这一夜,月轮隐没,山林风声骤然变得急促。
洞外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人类交谈的声响,距离尚远,正在这片山林之中搜巡。
是搜寻他踪迹的人。
沈砚双目骤然睁开,眼底寒光一闪,立刻收敛全身墟气波动,丹田之中那一点微芒被他死死压制,敛于无形,胸口墟印也彻底沉寂。
岩穴之内,恢复平平无奇,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躲避风雨的山洞,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异状。
他身子伏低,悄悄挪到洞口缝隙之后,透过藤蔓间隙望向谷外山林。
几道持剑人影,正在数里之外的山林来回搜查,火把的火光,在夜色之中忽明忽暗。
那些人,并没有发现暗谷的所在,只是在大范围地毯式搜捕。可谁也不知道,他们会不会一步步搜寻到这片山谷。
危机并未远去,追杀依旧悬在头顶。
沈砚低头,内视丹田当中那一缕静静蛰伏的微芒。
有这一点微芒在,他的墟道,便算是真正生根。可眼下力量依旧弱小,一旦被人发现,依旧难逃死局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待我再多积蓄几分,便要离开暗谷,前往坊市。”
坊市,便是下一站。只是在去往坊市之前,还需要借着暗谷的墟气,继续滋养筋骨,让凡躯能够承受更多墟气。
山风呼啸,吹过暗谷裂隙,缕缕墟气依旧缓缓升腾。少年静坐岩穴,潜藏于黑暗之中,守护着丹田内那一点来之不易的微光,静待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