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暗谷，山风穿过地裂缝隙，发出呜呜低响。
岩穴之内，沈砚伏在洞口缝隙之后，静静观察谷外山林的动静。远处山林间火把的光点渐渐向别处移去，那些搜捕他的人，并没有发现这座被藤蔓遮掩的山谷。喧嚣人声慢慢远去，山林重归寂静，可沈砚没有半分松懈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暂时的安宁。仙使下发的搜捕命令没有撤销，这片区域的搜查不会就此结束，此地只能做短暂蛰伏，绝非长久安身之所。
回身坐回岩洞深处，沈砚敛去心神，内视己身。
丹田之中，那一点墟道微芒静静悬浮。经过上一章的温养，微光虽凝实少许，依旧十分微弱，只相当于一粒萤火。它可以作为修行的种子，却还不足以改造肉身。
按照残卷记载，种下微芒，仅仅只是墟道入门第一步。
微芒生根之后，接下来便要以墟气反复浸润血肉、经脉、骨骼，由外至内慢慢打磨凡躯。凡骨凡筋，承载不住后续越来越强的墟气，若是跳过这一步，往后吸纳墟气之时，肉身便会率先崩毁。
“墟气润筋骨，凡躯始可变。”
沈砚低声念出残卷上的文字。
他身上还有不少旧伤。一路逃亡，荆棘划伤、山石磕碰，还有之前与敌人交手留下的内伤，看似已经结痂，实则经脉之中依旧留有暗损。普通草药只能医治皮肉，这些潜藏在筋骨缝隙里的暗伤，唯有同源的墟气，才能够慢慢涤荡修复。
沈砚调整坐姿，端端正正盘膝坐于冰冷岩石之上。
双手结出残卷记载的吐纳印诀，胸口墟印轻轻震颤，散出淡淡的灰濛濛光晕。印诀流转之间，无形的牵引之力散开，沟通谷底那道地脉裂隙。
一缕缕稀薄纯净的墟气，如同看不见的细丝，顺着岩穴缝隙缓缓流淌进来。
他谨记古卷告诫，绝不贪多求快。
若是灵修，修行之时大口吸纳灵气，务求快速积攒力量。但墟道恰恰相反，墟气源自大地本源，厚重沉浑，霸道刚烈，凡躯血肉承受能力有限，猛吸猛练只会自取灭亡。
沈砚只放开周身部分毛孔，任由一缕缕墟气缓缓渗入躯体。
墟气入体，没有灵气那种暖洋洋的舒适感。
最先作用的，便是周身筋骨。
一股沉沉凉凉的力量，先游走皮肉，继而渗透筋膜，钻进骨骼缝隙之中。一瞬间，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，蔓延四肢百骸。像是有无数细小砂砾，在筋骨之间缓缓摩挲打磨。
疼，却不伤本源。
这是墟气在冲刷淤积在骨缝里的旧伤淤滞。
沈砚牙关紧咬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却纹丝不动，道心稳如磐石。修行本就是磨砺，肉身的苦楚，正是蜕变的开端。
“苦其筋骨，方能脱凡。”
他心中默念，心神守定丹田那一缕微芒。
流入体内的墟气分成两路。
一小部分墟气，汇入丹田，滋养那点萤火般的微芒，让本源种子愈发稳固。
绝大部分墟气，则留在肉身之内，循环流转，一遍遍冲刷经脉、筋膜、骨骼。
旧伤隐疾，在墟气一遍遍浸润之下，一点点消融。那些交战留下的经脉细微裂痕，被墟气缓缓填补修复。身上的疲惫，也随着旧伤消散，一点点褪去。
时间在暗谷之中无声流逝。
外界日月轮转，洞内不知晨昏。
饿了，便取用之前采集的野果山泉，简单果腹；察觉到谷外有鸟兽异动或是远方人声，便立刻收敛全部气息，墟印沉寂，微芒敛入丹田深处，整个人如同一块毫无灵气的顽石，不泄露半点异样。
余下所有时辰，全部用来吐纳，以墟气润养一身筋骨。
最初，墟气一过骨缝，便是钻心的酸麻。
日复一日反复冲刷之后，躯体渐渐适应了这份大地气息。刺痛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沉实厚重的力量感，自骨骼深处缓缓滋生。
他能清晰感知自身的变化。
皮肉变得愈发坚韧，寻常荆棘碎石，已经很难轻易划破肌肤；筋络柔韧度大幅提升，奔跑跳跃之时，浑身不再容易酸痛脱力；骨骼之内，隐隐生出一层淡淡的灰韵，那是墟气浸润入骨留下的印记。
但这一切变化，都藏于体内，外表看不出半分异象。外人看上一眼，依旧只会觉得他是一个普通贫寒少年。
残卷之上写得明白：墟道蜕变，由内而外。先润筋骨，再改凡躯。
润筋骨是积累沉淀，不会立刻脱胎换骨，真正肉眼可见的异变，要留待下一个阶段。也就是大纲34章【凡躯生异变】。
修行途中，也并非一帆风顺。
有一次，心神稍有松懈，一念之间贪心泛起，不自觉放大了墟印的牵引之力。
刹那之间，更多墟气疯狂涌入体内。原本温和的浸润，瞬间变成狂暴的冲击。骨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经脉发胀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。丹田那一缕微芒，也剧烈晃动，险些直接溃散。
沈砚心头一凛，立刻强行掐断吐纳印诀。
他大口喘息，浑身冷汗直流，心底生出后怕。
仅仅一丝贪念，便险些毁掉多日苦修成果。
“大道忌贪，欲速则不达。上古无数墟道先辈，便是栽在此处。”
经此一事，他愈发警醒。往后修行，每一次吐纳，都刻意压下心中对力量的渴求，宁少勿多，宁缓勿急。
暗谷与世隔绝，这里没有宝物，没有奇遇，没有强者传功。
只有少年孤身一人，伴着山风地裂，日复一日，枯燥重复吐纳法门。
外人眼中，这样的修行何其乏味。可沈砚甘之如饴。
每一缕墟气入体，每一次筋骨被打磨，都代表他距离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更近一步。世间视墟道为异端，遍地都是追杀他的人，他没有靠山，没有资源，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己的道心，还有这大地馈赠的墟气。
数日之后。
沈砚缓缓收诀，双手印诀散开。
周身游荡的墟气缓缓退散，回归暗谷地脉。
他缓缓舒展身躯，骨骼关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脆响。
一身暗伤尽数涤荡干净，筋骨被墟气反复滋养打磨完毕。肉身底子，已经被打下坚实根基。
丹田之内，那一缕微芒，比起刚种下之时，壮大数分，微光不再飘摇，稳稳扎根丹田，成为属于他的墟道本源。
沈砚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岩穴洞口，撩开挡在面前的藤蔓。
望向山谷之外连绵群山，远山层叠，云雾缭绕。
暗谷的墟气，可以润养筋骨，却终究地脉有限。想要更进一步，触发凡躯异变，此地已经渐渐不足以支撑。
躲在山谷苟活，只能暂避祸端，不能一辈子藏匿于此。
他需要前往外面的坊市。
坊市之中，可以搜集更多残破古籍，寻得墟道缺失的记载，也能购置物资，更换衣衫，打探天下消息。但坊市鱼龙混杂，修士云集，危机四伏，恶少、奸徒、正统修士比比皆是。
那便是35章【坊市露锋芒】的舞台。
只是在奔赴坊市之前，他的凡躯，还将迎来一次内在蜕变。
沈砚抬手轻轻按在自己手臂之上，能感觉到血肉之下，骨骼之中那一层淡淡的灰韵正在缓缓涌动。
“筋骨已润，接下来，便是凡躯生异变。”
山风卷动枯叶，在谷底盘旋飞舞。蛰伏的日子快要走到尽头，属于他的风波，正在远方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