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谷之中,日升月落,光阴悄无声息地流淌。
自沈砚以墟气一遍遍润养筋骨,转眼又是数日。
地裂之内逸散而出的墟气依旧稀薄纯净,没有凶煞杂质,恰好适合初入墟道的他打磨肉身。岩洞之内,少年日复一日盘膝静坐,吐纳不辍。丹田那一缕墟道微芒,稳稳压住气机,如同引星之轴,源源不断接引大地深处的力量,滋养血肉脏腑。
先前,墟气大多沉于骨骼、筋膜之间,洗褪淤伤,强韧骨架。筋骨已成根基,再往下,便是血肉皮囊的蜕变。
残卷之上寥寥数语,点明此中关隘。
骨为基,筋为络,肉为炉,血为火。骨筋若固,墟气可融血肉,凡躯方有异变之机。
在此之前,沈砚只是一个寻常少年。纵然筋骨比常人强健几分,依旧逃不开凡躯桎梏,受伤会流血,疲惫会乏力,剧毒能侵,利刃可杀。想要在这灵修横行、墟道人人得而诛之的世间活下去,光是筋骨坚韧远远不够。他的血肉、经脉、血液,都必须跟着墟道的力量一同蜕变。
这一步,便是凡躯生异变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摒除心中杂念,缓缓闭上双眼。
印诀再起,胸口墟印微微震颤,一层极淡的灰芒自皮肉之下悄然铺开。这一次,他不再刻意将墟气尽数导向骨缝,而是调整吐纳法门,放开周身大半的经脉穴道,引导丝丝缕缕的墟气,缓缓渗入血肉之中。
墟气入肉,和润养筋骨的感受截然不同。
冲刷骨骼之时,是酸麻沉胀,似细沙研磨硬石。渗入血肉,却是一种细密的灼烧感,温和却绵长,仿佛无数温热的细流,在肌肉纤维之间缓缓淌过。
初时还好,片刻之后,灼烧之感渐渐放大。
像是皮肉被置于微火之上慢烘,不痛彻骨髓,却绵绵不绝,无有间断。每一寸肌肉,每一缕肌理,都在墟气的浸润之下,被缓缓重塑。
沈砚的眉头,不自觉微微蹙起。
他知晓这是必经之苦。
灵修吸纳灵气,洗髓伐脉,大多舒畅温润,乃是天道赐下的坦途。墟道蜕变凡躯,取自大地本源,厚重霸道,凡躯本就难以承载,蜕变的苦楚,自然远胜前者。
“欲脱凡壳,必承凡苦。”
沈砚心神守一,不抗拒,不硬扛,顺其自然,任由墟气流转全身。
一缕墟气,自手臂皮肉淌过。原本白皙的肌肤之下,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灰纹,转瞬又隐没不见。那不是外伤,而是墟气烙印在血肉之中的道痕。道痕无形,外人肉眼难察,唯有沈砚自己,以神魂内视,方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墟气入血,又是另一重关卡。
血液,乃是肉身生机之根本,最为脆弱,也最为紧要。一旦墟气失控,血气逆乱,顷刻间便会七窍流血,生机尽断。上古不少墟道修士,筋骨已成,却栽在了血肉融气这一关。
沈砚不敢有半分大意。
他分出大半心神,牢牢看护周身血脉。每一丝墟气想要融入血液,必先经过丹田微芒的中和,磨去几分刚烈霸道的性子,化为柔和内敛的力量,方才缓缓汇入血流。
一丝丝,一滴滴。
暗红色的血液,在墟气潜移默化的滋养之下,悄然发生变化。血流奔涌的速度隐隐增快,血气之中,多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厚生机。
他能清晰察觉到,自己五感,也在跟着一点点蜕变。
听觉最先变化。
隔着厚厚的岩壁,他能听见谷外数丈之外,小虫爬过落叶的细碎窸窣;能听见地裂深处,地下水脉缓缓流动的叮咚微响。往日极易忽略的细微动静,此刻一一落入耳中,清清楚楚。
而后是嗅觉。
潮湿泥土的腥气,崖边野草的青涩,藤蔓汁液淡淡的苦意,还有地脉墟气独有的、类似沉岩的冷味,交织在一起,层次分明。
最后是视觉。
岩穴本就昏暗,往日深处几乎伸手难辨五指。如今,微弱的天光自缝隙漏入,他便能看清洞壁之上,一条条蜿蜒的石纹。
五感锐化,只是异变的表象。真正的改变,藏于躯体深处。
沈砚抬手,指尖轻轻一捏旁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岩石。
咔。
一声轻响,岩石边角,竟直接被他徒手捏下一小块碎石。
若是放在数日之前,他纵然筋骨强健,想要做到此事,也必须运足全身气力,尚且未必能够如愿。可方才那一捏,他只用了三成力气。
肉身力量,无声无息间,已经暴涨一截。
沈砚凝视掌心碎石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归于平静。
这便是凡躯异变带来的力量。不是什么移山填海的伟力,只是肉身全方位的升华。皮肉更韧,气力更盛,五感更锐,自愈之力,也随之变强。若是再被荆棘划伤,细小伤口片刻便可止血,比寻常之人愈合速度快上数倍。
但异变并未结束。
当墟气循环周身第三十余个周天,沈砚的皮肉之下,无数细微的灰纹,齐齐一亮。
一股潜藏在他体内多年、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暗疾,被墟气硬生生逼了出来。那是年少之时,饥寒交迫,风寒侵入脏腑留下的隐疾。往日偶逢阴冷雨天,腹中便隐隐作痛,他只当是寻常的胃寒,从未放在心上。
此刻,脏腑一阵隐隐绞痛,一口微浊的黑痰,自他口中缓缓吐出,坠落在冰冷石地。
黑痰落地,转瞬便渗入泥土,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腥臭之气,很快消散于空气。
顽疾一去,五脏六腑,顿时前所未有的通透清爽。
沈砚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,只觉浑身轻盈,仿佛身上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。
“凡躯之变,已成大半。”
他心中了然。
残卷有言,凡躯异变,分三重。
一重,血肉凝力,五感通锐。
二重,皮肉生韧,刀兵难轻伤。
三重,墟痕遍体,可正式引墟气于经脉,运转战技。
如今他仅仅抵达第一重圆满。后面两重,以暗谷此地稀薄的墟气,短时间内已经很难继续推动。
暗谷虽好,地脉终究贫瘠。它适合种下微芒,润养筋骨,完成凡躯初变,却不足以支撑他往后长久修行。
是时候,离开这里了。
沈砚站起身,缓步走到岩洞的入口,伸手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。
谷外,天光正好。
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洒落点点碎金,落在他的身上。衣衫依旧破旧,容颜也还是那个清瘦少年,从外表看去,并无惊世骇俗的异象。可只要仔细留意,便能发现,他的站姿稳而不僵,每一次呼吸,悠长绵远,自然而然,暗合地脉起伏的节奏。
这是墟道修士独有的呼吸之法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一双手掌。掌心老茧犹在,只是皮肉之下,潜藏着一股崭新的力量。
坊市,是他的下一站。
他需要新的衣衫,需要干粮饮水,需要打探周遭郡县的局势,需要看看,能不能在坊市之中,寻得一两页别的墟道残简。最重要的,坊市人流庞杂,鱼龙混杂,正是一个极佳的藏身处。一个不起眼的少年,混迹万千过客之间,远比躲在荒山,更容易避开修士的定点搜捕。
当然,危机也相伴而生。
坊市之中,三教九流,恶少横行,散修遍地。有人贪财,有人贪宝,更有不少恪守正统的灵修,时刻在留意墟道的气息。
35章,坊市露锋芒,风波自此而起。
沈砚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先回到岩洞深处,简单收拾一番。几块用来切割草木的锋利石片,一小包干硬的野果,还有那卷贴身珍藏的残卷书。其余身外之物,一无所需。
最后,他目光扫过这座他蛰伏许久的暗谷。
此地庇护他躲过追捕,助他踏出墟道最关键的几步,算是他的一处小小道源。往后未必再有机缘重返,可此间的日日夜夜,他不会轻易遗忘。
沈砚微微颔首,算是作别。
转身,他拨开藤蔓,脚步轻缓,一步步走出暗谷,朝着东南方向,那座名为落槐的坊市,行去。
前路风波,已然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