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暗谷,一路向东。
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在身后缓缓退去,脚下的土路渐渐宽敞,路边不时能看见被车轮碾出来的辙印,偶有挑着担子的行商,或是赶牛赶路的农户擦肩而过。
沈砚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。
胸口墟印沉寂,内敛了那一缕独属于墟道的灰芒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,学着凡夫俗子的节奏,一呼一吸,平平常常。
墟道乃是世间灵修眼中的异端,一旦气息外泄,稍有修为的修士便能立刻察觉,引来无穷祸端。自暗谷修行之后,他的肉身虽然完成第一重凡躯异变,五感远超常人,可修为终究浅薄,在真正的灵修面前,依旧不堪一击。
藏,是眼下最好的生存之道。
他身上衣衫破烂,沾满山野尘土,头发乱糟糟的,看上去就是一个走了远路、穷困潦倒的山野少年,任谁扫上一眼,都不会多加留意。
日头一点点向西斜沉,暖融融的余晖铺满大地。
又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一道蜿蜒的土梁翻过去,落槐坊市,终于映入眼帘。
说是坊市,却不是那种高墙围筑的城池,只是一处依托古道慢慢兴盛起来的大集市。一圈低矮的木栅栏粗略地圈出边界,栅门两侧立着两根饱经风雨侵蚀的老槐木,枝桠横斜,绿叶繁茂,落槐坊市之名,便是由此而来。
尚未进门,喧嚣之声已然扑面而来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牲口嘶鸣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之音,种种声响揉在一处,热闹非凡。往来之人形形色色,肩挑小贩、江湖游医、走镖的武夫、挎着刀剑的游侠,还有少数衣袂洁净、气质出尘的灵修,三三两两,缓步穿行于人流之间。
坊市之中,鱼龙混杂,良莠不齐。
沈砚站在栅门外,没有急着往里挤,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整座集市。
他这一路过来,身上分文无有。想要在坊市立足,先要解决两件事,一是换一身能蔽体的干净衣裳,二是换一些铜钱,买干粮清水,以备接下来的路途。
空着手,什么都办不成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凡躯异变之后,气力大增,寻常壮汉,未必是他对手,可他总不能一进坊市就与人动手劫掠,那样只会立刻惹上官司,引来城卫,得不偿失。
“当务之急,寻一桩稳妥营生,换些碎银铜钱。”
沈砚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抬步,随着人流,走入落槐坊市。
脚下的路面由黄土与碎石夯实,被无数人长年踩踏,坚硬平整。道路两侧,一间间简陋的木屋、竹棚依次排开,杂货、草药、铁器、吃食,应有尽有。
沿街不少店家都在招揽苦力,搬货、劈柴、挑水,皆是最耗力气的粗活,工钱微薄,胜在简单直接,不需要什么本钱。
沈砚沿着长街慢慢走,目光留意两旁的招工木牌。
没走多远,街角一处药材铺子前,已经围了七八条精壮汉子。
铺子招牌,上书三字,青艾堂。
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,站在台阶之上,面色沉肃,高声喊话。
“后山采回来的一批岩苓,堆在后院,需要人手,卸车、分拣、捆扎,一共二十筐。活不轻松,半个时辰之内做完,一人十文钱!手脚慢的,就不要过来白费功夫了!”
十文钱,在这坊市,足够买两个麦饼,一碗清水汤,算得上一笔不错的短工钱。
话音刚落,围在一旁的汉子立刻争先恐后,往铺子后院涌去,生怕晚一步,活计就被旁人抢光。
沈砚略一沉吟,也跟了上去。
后院宽敞,一辆木轮大车停在当中,车上高高摞起一筐筐带着泥土的岩苓。岩苓生于山岩缝隙,根茎粗实,分量极沉,一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。寻常壮汉搬上两三筐,胳膊便会发酸发抖。
掌柜的话说得明白,半个时辰,二十筐,卸车再分拣,时间很紧。
几个汉子一拥而上,弯腰抬筐。
“嘿!”
有人憋足一口气,将一筐岩苓扛上肩头,脚步踉跄,脸涨得通红,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堆放药材的棚子。
还有两个人合力,一左一右,抱住一个大竹筐,吭哧吭哧往前挪。
后院之中,一时间,呼喝喘气之声此起彼伏。
沈砚没有急着出手,静静立在角落,先看片刻。
他观察筐绳的结扣,地面凹凸的坑洼,还有棚子预留的堆放位置,短短数息,心中便有了章法。
下一刻,他上前,单手扣住竹筐边缘,臂膀微沉。
嗡的一声轻闷。
足足七八十斤的岩苓筐,竟被他一只手轻轻松松提了起来。
周遭正在出力的汉子,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动作齐齐一顿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一个干粗活多年的黑脸壮汉,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小子,你别硬撑,那筐沉得很,小心闪了腰!”
沈砚没有回话,手腕微稳,提着竹筐,步履从容,稳稳走到药材棚之下,轻轻一放。
咚。
筐子落地,泥土簌簌抖落,没有半分歪斜。
随即,他折返大车,单手,再提一筐。
一去一回,行云流水。
旁人双扛的活,于他不过单手之举。凡躯异变带来的巨力,在此刻,终于完完全全展露出来。
一筐,两筐,三筐……
沈砚的身影,在后院与大车之间往返穿梭,速度越来越快。他气息绵长,呼吸匀净,墟气在皮肉筋骨之间悄然流转,源源不断供给气力,不见半分疲惫。
原本七八个人忙活的活,大半的筐,竟是被他一人包揽。
剩下那些汉子,站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愣愣地看着少年来回奔走。
山羊胡掌柜站在廊下,一双老眼微微眯起,捋着胡须,暗自惊奇。
他走南闯北多年,见过不少力大之辈,可这般单薄清瘦的身子,蕴藏如此恐怖气力,实属罕见。
“此子,不一般。”掌柜低声自语。
约莫二十一刻。
最后一筐岩苓,被沈砚稳稳搁入棚底。
二十筐药材,尽数卸落。余下几个汉子慌慌张张,赶紧上手分拣捆扎,手忙脚乱,总算赶在时限的末尾,草草收工。
掌柜抬眼,望向日影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还差片刻,半个时辰。
活,竟是按时做完了。
几个汉子擦着满头大汗,吵吵嚷嚷,等候工钱。
掌柜却先走到沈砚身前,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一遍。少年衣衫破旧,尘垢覆面,唯有一双眼睛,漆黑沉静,不骄不躁,没有因方才展露的力气,生出半分洋洋自得。
“你叫什么?”掌柜开口问道。
“沈砚。”少年简短应答。
“沈砚……”掌柜默念一遍名字,自袖袋摸出一把铜钱,先是给其余汉子各发十文,最后,他多取了五枚,一并递出,“今日多亏有你。十五文,拿好。”
旁人十文,独他十五文。
周遭几个苦力见状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,却无人敢上前多说半句。方才沈砚单手提筐的那一幕,震慑住了所有人。
沈砚也不推辞,伸手接过铜钱,冰凉坚硬的铜币落入手心,沉甸甸的。
他微微一揖:“谢掌柜。”
“若往后缺活,可再来青艾堂。”掌柜说完,转身便回前堂。
沈砚将铜钱仔细收好,揣入内衫最贴身的一处暗袋,悄然离开了青艾堂的后院。
走出药材铺,街上的人流依旧稠密。
他寻了一处偏僻的布摊,花七文,挑了一身粗布短衫长裤,灰布耐脏,款式普通,最不容易惹人注目。又寻了一处活水小河,借着河水,简单洗去脸上、手上厚厚的泥垢。
当他重新换上粗布衣衫,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一变。
不再是蓬头垢面的山野流民,成了一个寻常、干练,行走四方的少年学徒。
剩下八文钱,他买了四个粗麦饼,一小竹筒清水。干粮不多,省着点吃,足够支撑两三天。
吃喝、衣衫,两件大事,就此落定。
腹中有食,身上有衣,沈砚心里,安稳不少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主街,顺着人流,缓缓游走,不动声色地打探周遭消息。
坊市之中,消息最杂的地方,莫过于酒肆茶摊。三教九流聚在一处,天南地北,奇闻异事,随口闲谈。
沈砚挑了一处最便宜的凉茶摊子,寻个不起眼的角落,静静坐下,一边小口啃着麦饼,一边听邻桌几人的闲谈。
“听说了吗,南边青冥山,前几日,又有灵修下山搜捕墟道余孽。”一个短褂汉子压低声音。
另一人闻言,夹了一筷子腌菜,嗤笑一声:“墟道之人,皆是异端,抓到便是就地镇杀,也是活该。天道既定的大道不走,非要去修那旁门左道。”
“话虽如此,可我倒听说,上古之时,墟道也曾盛极一时。不知为何,一夜之间,便销声匿迹。”
“嘘,慎言!这种话,别在外头乱讲,小心祸从口出。”
几个人及时收住话头,转而去聊坊市最近的一桩热闹,城西富家的一位恶少,仗着家里有些银钱,又拜了一位不入流的散修为师,近来在落槐坊市横行霸道,欺男霸女,无人敢管。
沈砚垂着眼皮,默默听着,麦饼在嘴里慢慢咀嚼。
灵修的追杀,墟道的隐秘,还有那一位横行坊市的恶少。
短短片刻,三样讯息,一一落入他的耳中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己踏入落槐坊市,本只想暂避风头,寻一些修行的零碎线索。可方才在青艾堂,单手举筐,无意之间,已然露了锋芒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一个无名少年,身怀巨力,难免引人猜忌。
方才青艾堂后院,有不少闲人出入,那一幕,定然已经传了出去。
祸根,悄然埋下。
就在沈砚准备起身,换一处更加僻静的落脚之地时,不远处的长街,一阵喧哗骤然响起。
数名锦衣仆从,拨开挡路的行人,蛮横地往凉茶摊这边走来。为首一个锦衣少年,手摇折扇,面色倨傲,一双狭长的眼睛,四下扫视,似乎,正在搜寻什么。
正是那几人闲谈之中,落槐坊市,人人避之不及的恶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