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堂的门半掩着,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斜斜铺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
涂山娇坐在主位。
青丘棠坐在她左手边,足上的伤重新包扎过,左脚搁在一张矮凳上。苏蘅坐在右手边,左臂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出暗色的血印。纯狐羿站在门边,左耳缺了一小块,血已经干了。青狐卫副统领站在青丘棠身后,垂手立着。
应龙坐在涂山娇对面,龙钺剑搁在桌案旁边。
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涂山娇扫了一眼堂中众人,目光从青丘棠的伤足,移到苏蘅渗血的臂膀,又落到纯狐羿缺了一块的左耳上。
她沉声开口:“这一仗,活着回来的,都站在这里了。没回来的,名字都记下了。先报数,把血债算清楚。”
赤狐卫副统领赤箬上前一步,抱拳:“赤狐卫出发三百人,战死六十七,重伤四十三,轻伤百余。能战者,不足一百二十。”
苏蘅起身:“白狐卫出发五十,战死八,重伤十一,轻伤二十余。能战者三十。”
纯狐羿站在门边没动:“玄狐卫出发五十,战死十二,重伤九。能战者二十九。”
青狐卫副统领接话:“青狐卫二百人殿后,走西线,未经伏击,无人战死。重伤十余,轻伤数十。能战者约一百五十。”
涂山娇问:“青丘棠带出去的那九个亲兵呢?”
青狐卫副统领:“九人无人战死,轻伤数人。”
涂山娇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问。
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这一趟,我们折了近一百个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向青丘棠:“你说,这一仗打得值不值?”
青丘棠坐在那里,脚搁在矮凳上,沉默了一会儿:“大姐,我错了。”
涂山娇看着他:“错在哪里?”
青丘棠:“我不该私自去桃林。”
涂山娇声音压下去:“你知不知道你私自去桃林,带着亲兵去采蜜,大风的人早就盯上你了?早就给你设好圈套了。”
青丘棠没有开口。
涂山娇盯着他:“现在知道不值,那死去的这些人,该找谁?”
“他们都是从龙汉初劫活下来的族人,熬了四十亿年,躲过天地数次大破灭。”
“连诸神浩劫都收不走的命,偏偏折在你一场任性妄为里。”
她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案几从中间裂开,碎成两半,砸在地上。
堂里众人全愣住了,没人敢出声。
青丘棠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棚里柴火裂开的声音。
涂山娇没有再追问。
她停了一下:“以后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都不准去桃林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也是。你是青丘氏的小族长,你倒了,青丘村就倒了。”
青丘棠没有点头,也没有说“是”,但也没有开口。
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蘅先开口:“首领,这次要不是应龙公主,咱们可能回不来。”
涂山娇看着青丘棠:“你还不快谢谢应龙公主。”
青丘棠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多谢应龙公主救命之恩。”
应龙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我,小族长,举手之劳。”
涂山娇又看着应龙,停了一下:“应龙妹妹,这次你救了整个九尾狐族。以后在青丘村,见你如见我。”
应龙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涂山娇转回正题:“冬天快到了。蜜的事怎么解决,大家说说。”
苏蘅先开口:“桃林去不了。这次惊动了鸓鸟,再去就是送死。”
纯狐羿站在门边说了一句:“村东那条河冬天冻上了,砸开冰还能捞到鱼。往年我们也捞过,多少能顶一阵。”
苏蘅摇头:“鱼顶不了一整个冬天。”
青丘棠突然开口:“桃林去不了,别的地方也没有蜜。往年靠的是桃林的玄蜂蜜,今年桃林被堵死了,哪来的蜜?”
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有人说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,有人说远的地方走一趟至少半个月,冬天等不起。又有人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吧。几个声音混在一起,争吵声在堂里撞来撞去。
涂山娇一声低喝:“安静!”
堂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她坐在主位上,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,沉声开口:“吵能吵出蜜来?”
没人敢再接话。
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应龙开口说了一句:“我去找朱蚁首领谈。朱蚁手里有蜜。”
涂山娇转头看她:“朱蚁?”
应龙:“我跟朱蚁首领有些交情。我去谈,也许能借到一些蜜。”
涂山娇:“他若不借呢?”
应龙看着她:“娇姐姐,你信我。他会借的。”
涂山娇沉默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去?”
应龙:“我一个人去,方便一些。”
涂山娇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停了一下,转头看向青丘棠:“你当年在朱蚁地宫做过劳工,路熟。你跟着应龙公主一起去。”
青丘棠点头:“是。”
应龙看着他:“你的脚能走吗?”
青丘棠抬起头,一字一顿:“我就是爬,也要爬过去。”
没有犹豫。
没有给自己留退路。
应龙点了一下头:“行。明日一早,村口见。”
青丘棠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应龙站起来,拿起龙钺剑挂回腰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她跨出门槛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青丘堂里安静下来。
涂山娇坐在主位上,看着门口的方向,没有动。苏蘅站起来,把青丘棠面前那只空碗收走,顺手擦了一下桌沿。
涂山娇开口:“明日一早你去村口送送他们。”
苏蘅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次日清早。
应龙用过晨食,龙钺剑挂在腰间,走出青丘堂往村口走。
青丘棠已经站在村口等着了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削光的木棍,足上重新缠过布条。看见应龙走近,他微微欠身:“公主,请跟我来。”
应龙点了一下头,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土路往朱蚁地宫的方向走去。
涂山娇站在青丘堂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苏蘅站在她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苏蘅先开口:“首领,小族长的脚还没好利索,这一趟路不近,我怕他撑不住。”
涂山娇没有回头:“撑不住也得去。朱蚁地宫的路,只有他走过。”
苏蘅沉默了一下:“那应龙公主呢?她一个人去,万一……”
涂山娇打断她:“应龙不是普通人。她既然敢去,就有把握。”
苏蘅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首领,你觉得朱蚁会借蜜吗?”
涂山娇看着她:“借不借,都得去。不借,咱们族人就过不了这个冬。借了,九尾狐族欠下的人情,以后还得还。”
苏蘅低下头:“那他们这一趟,应该没什么危险吧?”
涂山娇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远处那两道已经看不清的影子,停了一下:“他们不是去送死,他们是去借蜜。”
苏蘅没有再开口。
两个人就站在那里,一直站到晨光铺满了整条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