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| 才子佳人
“儿啊,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殷正德擦擦湿润的眼角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殷迟身边,弯腰扶起儿子。
“莫谈什么军令状啦,咱家从没出过军伍中人,不搞严刑立威那一套。为父也不想催你太紧,你才十八岁,初试不中乃是常情,无可厚非。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,更不用操心父亲官途。为父自有分寸。”
“爹……”殷迟一把抱住父亲宽厚的肩膀,泪如雨下,抽泣着说出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:“儿惟愿您和母亲平平安安,无病无灾,安享晚年……”
“好孩子,放心啊,我和你娘身体都好得很,不会拖累你的,你别胡思乱想……一会儿去隔壁王家找阿灿,你俩出去松快松快吧。昨晚他就过来找你了,可你还在灵岩山没回来。他留了口信,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。”
“好,儿子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殷迟走到书房门口,正要推门出去,又被父亲给叫住了。
“记住!你那些怪梦,一个字也不许说,尤其是对阿灿!”
“是,儿知晓。”
***
殷迟与王灿肩并肩走进一家名为「客云来」的食肆。
“这家是京城最新开的饭馆之一,还在酬宾期,单人餐打九折,双人打八折!”
两人尚未落座,王灿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,好像这茶馆是他家开的。
“你还真是消息灵通。全京城怕是找不到你没光顾的酒楼饭馆吧!”殷迟一边挑着菜签一边笑道。
“过奖,过奖。”王灿潇洒地一甩头,得意道:“不仅是酒楼饭馆,还有茶肆、戏院、乐坊、歌台、马场、球赛,只要有热闹的地方,就、有、我!”
殷迟忍俊不禁,抄起菜签轻拍在王灿的大脑袋上。
王灿缩了一下脖子,嘴上却毫无停顿:“哎!我跟你说,昨天你不跟我去花朝雅集,可是亏大了!生生错过一场好戏啊!”
“无妨,今天我听你讲一遍就行。你讲得肯定比我在现场看得更精彩。”
“呃,多谢兄弟捧场,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光听我说。因为,有位佳人……佳人风采,百闻不如一见,是吧?”
“嗯,让我猜猜啊。光有佳人难成好戏,估计还得有位才子?”殷迟一边打趣,一边把装着菜签的竹筒递给店小二。
“哎,那你可猜对了!来,赏你一杯酒!”王灿给殷迟斟了酒,继续说道:”这位不仅是才子,还是大才子,人称‘京城第一玉面公子’,萧、景、辰!”
“哦,他啊。他身边有佳人相伴,算什么新闻?”殷迟端起酒杯放到嘴边。
“新就新在,这佳人也大有来头,竟是当朝长、乐、公、主!”
殷迟一口酒呛在喉咙,狂咳不止。
王灿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说:“兄弟,戏有点儿过了啊。我知道你愿给我捧场,但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!”
殷迟好不容易止了咳,喉咙仍隐隐作痛。他抹了抹嘴角,瞪大眼睛问王灿:“你是说真的?长乐公主和、萧景辰?”
“那可不!我亲眼看见的!两人在雅集高台之上相谈甚欢,那叫一个郎才女貌、珠联璧合。昨天整个乐游原都在议论这事呢!”
王灿只顾自己眉飞色舞,完全忽视了殷迟脸上的滚滚乌云。
“萧景辰那厮出了个诗题,引得长乐公主诗兴大发,用化名作诗一首。那首诗送到萧景辰眼前一看——呦呵,不得了了,千古名句啊!马上就亲自出面求见作者。只见那天家公主,身着鹅黄柳绿,头戴翠玉珠钗,轻纱遮面,款款而来……”
王灿说得绘声绘色,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殷迟脸上了。
殷迟却没听见几个字,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脑中仅有两个词在反复打转:长乐公主,萧景辰。
“咳,那公主的诗……如何?”殷迟装作不经意地问,声音却难掩干涩。
“嗨,诗嘛,我哪儿记得全。”王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不过有一句「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」,确实极好。就是这一句,让那眼高于顶的萧景辰都赞不绝口,深深折服。”
殷迟如遭五雷轰顶,定身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。
这一句诗的确值得流传千古,但,它不该是五言,而是七言啊?
而且,作者明明是萧景辰,怎会变成了杨怡?
杨怡能写诗,可她写不出这种程度的名句!
她现在还不到十六岁,生长于深宫,从没离开过京城,整天想的不是养弟弟就是斗后妃,闲极无聊就扮成平民女子去撩拨纯情少年——她怎会“已识乾坤大”?
除非,除非,她也……
一种可能性浮出水面,在殷迟心中掀起惊涛巨浪。
不,仅凭一句诗还不能确定。还需要更多线索。
换个角度去推测,比如从萧景辰入手……
萧景辰,前世杨怡亲封的丞相,杨盛的左膀右臂,大周的股肱之臣。
殷迟知道杨怡向来爱惜人才,对萧景辰更是倚重非常。但私底下,杨怡评价萧景辰是个“无趣的书呆子”,还开玩笑说他清心寡欲得像个和尚。
她向来以君臣之礼对待萧景辰,会与他谈论朝政、辩经说法,却从未传出男女之间的绯闻。
……郎才女貌,珠联璧合,相谈甚欢?
殷迟闭上眼睛。
他太了解杨怡了。
这个女人,哪怕是暂时委屈自己,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利可图的机会。
花朝雅集,文人荟萃,正是名声传播最快的地方。而萧景辰的才名,无疑是最好的跳板和保护伞。
她又在做戏。
她在利用萧景辰,就像前世的她利用少年殷迟一样。
这个年纪的长乐公主,当务之急便是婚嫁。而她,不想嫁人。
思及此处,殷迟波涛汹涌的心潮渐渐平息下来。
若是十五岁的杨怡,拉起萧景辰作挡箭牌,不会手软。
若是二十七岁的杨怡,想要利用萧景辰,难道不怕未来损失一位能臣?况且他不是普通臣下,是无可替代的丞相大人啊……
可是那句诗?那句诗……
也许上辈子就是杨怡妙手偶得,被萧景辰听了去,记住了,多年以后改为七言,才发扬光大?
殷迟嘴角上翘,露出一抹带着几分了然和嘲讽的笑意。
不慌,不慌。
无论哪种情况,萧景辰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就像前世的殷迟,早晚成为弃子。
然而,公主殿下,您可知——
曾经的弃子回来了。
这一局,他想成为与您平起平坐的执棋人。